陳默沒有立刻轉身。他站在那道矮牆前面,目光沿著牆頂的輪廓慢慢移動,像在讀一道已經被寫好的邊界線。牆壘得不算整齊,石塊大小不一,但貼合得很緊,像是被仔細調整過位置,不是隨手堆起來的。他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最上層那塊石頭的邊緣,石頭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沉積物,像是被風和水反覆接觸過,但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人反覆觸控留下的。
“他在這裡停過,但沒把牆拆掉。”陳默收回手,像在確認那道痕跡已經完整地留在指腹上,“他不是為了攔住後面的路才壘這道牆的。”他站起來,目光越過牆頂,看向牆後那片區域——光線在那裡更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吸收了一部分,但仍能勉強看出地面是平整的。“他是在標記一個位置。”
“那牆後面有什麼?”小織也走過來,像在用自己的視線重新測量那道牆與周圍地形之間的相對位置。
“不知道。”陳默說,“他壘這道牆的時候,可能還沒走到終點。也可能已經走完了,回頭壘的。”
他沒有翻過那道牆,也沒有繞過去,先沿著牆根走了一段,在牆角處停下來。那裡有一塊石頭的顏色比周圍的略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表面,指尖沾上一層細灰,灰下的石面微涼。他又沿著牆根往前走了一段,走回到最初站定的位置:“牆不是用來擋路的。是用來標記已經走過的路。”他偏過頭,“走吧。這道牆的位置記住了。下次再來,就不用繞路了。”
小織沒有多問,跟在他身後往回走。兩人沿著來時的路線穿過新裂縫,走過乾燥的泥土路面,回到最初那道偏冷的光線籠罩的開闊地帶。陳默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新裂縫的方向,裂縫邊緣的輪廓比來的時候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被光重新描過。他收回目光:“裂縫還在擴。明天可能又不一樣了。”
他穿過第一道裂縫,回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樹旁邊。天色已經偏西了,光線正在沿著窗框緩慢收縮。他沒有回高塔,先站在村口,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落定的內容是否還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氣息。他朝高塔方向走去,那道矮牆的位置已經收進了他排定的路線裡。明天再走一次,就能知道它後面還有沒有路。
天色擦黑時,陳默回到高塔。林雨棠正在桌邊整理幾卷舊地圖,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紙面上:“這次有新發現?”
“一道牆。用碎石壘的,齊膝高。”陳默把揹包放在桌腳,“牆的位置和金屬片上的標記點對得上。不是攔路的,是標記用的。”他在桌邊坐下,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牆後面還有路。但我沒翻過去。”
林雨棠把地圖捲起來放好:“明天去翻?”
“明天先去看裂縫有沒有繼續擴。”陳默說,“如果擴了,新入口的位置可能就變了。”
小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夜色中北面那道偏冷的光線:“如果裂縫真的在移動,那牆的位置也可能在變。”
“那牆不會跑。但入口會。”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那道微光上,“等裂縫固定下來再說。”
奧莉維亞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她正走下來:“你們說的那道牆,是向著哪個方向的?”她停在樓梯中段。
陳默沒有回頭:“北偏西。和之前那些標記點的方向一致。”他轉過身,“你在上面看到什麼了?”
“北面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奧莉維亞走下最後幾級臺階,“裂縫可能在往那個方向偏。”
林雨棠放下手裡的地圖:“那明天要不要多帶一個人?”
“不用。”陳默說,“兩個人夠了。先看清楚裂縫在往哪個方向偏,再決定要不要翻牆。”他往樓梯走了兩步,在轉角處停了停,像在給一段已經合攏的內容留出最後一點收束的空間:“明天天亮就走。”他繼續上樓,腳步聲在木板間均勻地響了幾步,然後被二樓的安靜收攏了。
天還沒亮透,陳默已經出了村子。風從北面吹過來,比昨天更涼一些,帶著乾透的塵土氣息。他沒有繞路,直接走到昨天那道裂縫的位置。裂縫還在,邊緣的輪廓比昨晚更清晰,像是被風重新刮過。他蹲下來,用手量了一下寬度,比昨天寬了大約一根手指。他沒有急著穿過去,先站在裂縫邊緣,側耳聽了一會兒。風聲比昨天更弱,但方向穩定,從裂縫深處往外流。
他側身穿過裂縫。落地時,腳下的泥土比昨天更硬,像是被風吹乾了一層。他沿著通道走了一段,在新裂縫的位置停下來。裂縫邊緣已經不像昨天那樣粗糙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穿過,邊緣被磨得光滑了一些。他伸手摸了一下,掌心裡沒有灰塵。他沿著新裂縫的方向走了幾步,通道兩側的巖壁開始變得平整,像是經過了人工修整。他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掌貼了一下地面,土是硬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細灰,像是被風吹過多次。
小織跟上來,也蹲下來看了看地面:“這條路,比昨天更好走了。”
“嗯。”陳默站起來,繼續向前走。那道矮牆還在原處,像一道已經被攤開的摺痕,正等著他跨過那道已經反覆測量過的邊界線。他翻了過去,落地時靴子踩在乾燥的沙土上,牆後地面平整,比他預想中更寬敞。他站了一會兒,等小織也翻過來,然後往前走了幾步,目光落在地面上。牆角後的區域比預想中更寬敞,地面鋪著細碎的砂石,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往深處走了一陣,前方沒有再出現新的裂縫或標記,但地面上的紋理開始變淺,像是道路正在自動銜接。他沒有回頭,繼續朝著那道光的方向走去。
矮牆後面的區域比他預想中更大。地面的砂石從細碎逐漸變為平整,像是被反覆壓實過。他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前方出現了一些散落的石塊,排列整齊,間距均勻,像是被刻意擺放過的標記,而非自然散落的。
小織跟上來,目光掃過那些排列整齊的石頭:“看起來像是路標。”
“嗯。間距一致,方向也一致。”他沿著石塊延伸的方向走了一段,石塊在約三十步後消失了。前方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地面上的砂石顏色較深,像是有過水汽滲入的痕跡。他蹲下來摸了一下地面,表層是乾的,但下面能感覺到微弱的潮氣,像是水分還沒有完全散盡。
“這裡曾經有水。”他站起來,掃視著整片區域,“可能是一條地下河,後來乾涸了,留下了河道痕跡。”
“水乾之後,這裡就變成通道了。”小織也蹲下來看了看地面,“那這些石塊可能是沿河擺放的,用來標記路線。”
“有可能。”陳默沿著乾涸河道走了一段,在河道轉向處停下來。轉向處的河岸比別處略高,形成一個微小的臺地,像是被水沖刷出來的臺階。他在臺地邊緣蹲下,用手撥開表面的一層浮沙。浮沙下露出一塊平整的石頭,表面有明顯的刻痕,像是一個箭頭,指向河道轉向後的方向。他順著箭頭指示的方向看去,那道偏冷的光線正從視野盡頭的裂隙中透入,像是被那道光指引向下一段尚未攤開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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