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霧到晌午才散盡。陳默在礦道口守到日頭偏西,才慢慢走回高塔。林雨棠和小織已經把能封的窗縫都塞了乾草,屋裡瀰漫著一種潮木頭味。喬四蹲在牆角抽菸,見陳默回來,拿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像要說話,又憋住了。
“是人,也不是人。”陳默坐下,把灰燼放在膝頭,“會爬,會學步。霧裡看不真,但動作和我之前在地下見的一樣。”
林雨棠說:“它跟到洞口就退了。沒進霧外面來。”
“它不急著追。”陳默抬眼,“它想把我們往霧裡引。那玩意兒比我們想的聰明。”
小織把一碗熱湯推到他手邊:“它怕火,還怕什麼?”
陳默搖頭:“就知道怕火。剩下得試。”
那天夜裡,高塔外又起了霧。從北邊來,貼著地,像誰把整條礦道的冷氣都放了出來。陳默關緊門窗,把油燈點到最小。三人輪流守夜,一有動靜就碰醒旁邊的人。前半夜還算安靜,後半夜喬四突然從椅子上彈起來,臉白如紙。
“有人敲門。”他說。
陳默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門邊細聽。沒有敲,但門外有極輕的呼吸聲,像有人把嘴貼在門縫上往裡呵氣。他慢慢拔槍,沒開。門外那東西站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走了。腳步聲很遠,像朝廢車場方向去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帶人出去看。門板上多了幾道溼痕,從門縫上方往下淌,像有人用額頭抵著站了很久。門口臺階上,有兩個腳印,赤足,溼的,方向朝北。
“它找過來了。”陳默說。
林雨棠蹲下看腳印:“昨晚沒硬闖,說明它還不想進來。”
“它在等我再下去。”陳默抬頭看北邊,天灰沉沉的,“礦道、取土坑、裂縫。它把路都串起來了,就等我走最後一段。”
小織把礦燈遞過來:“油給你灌滿了。你打算怎麼辦?”
陳默接過燈,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把半條命都壓在裡面。他轉頭看向喬四:“你留在上面。如果我明天沒回來,你就去白橋區找鄭三,告訴他礦道下頭通了。”
喬四嘴唇哆嗦了一下,沒點頭也沒搖頭。陳默不再多說,回屋整了整裝備。灰燼擦了三遍,短刀上過油,腰後別了把摺疊鏟。
“不等天黑了。”他說,“現在下。”
林雨棠和小織都沒攔。三人出高塔,霧已經散了,天光發白。礦道口在前方像一道舊傷。陳默走在最前,林雨棠居中,小織斷後,三個人誰都沒說話。風從洞裡往外滲,帶著溼冷的腥氣,像有什麼在裡面,等他們很久了。
礦道口比昨天更潮。洞壁上的水珠密密一層,手電照上去像蛇鱗。陳默走在最前,步子壓得很低。林雨棠緊跟他,小織提著燈,光只照三步遠。
進洞後,他們沒走昨天那一段,拐進石室後壁的夾縫。夾縫更窄了,像被什麼從兩邊擠過。陳默側身進去,肩膀蹭掉一塊礦渣。那聲音在夾縫裡被放大,空洞洞地往深處滾。他停了一秒,等迴音消了才繼續。
下到坡底,那扇被撞開的鐵門還躺在那兒,門上多了幾道新劃痕,像被爪子重新掀過。門後一片黑,風從裡面鼓出來,帶著股濃烈的煤油味,比昨天更重。陳默用摺疊鏟敲了敲門板,金屬聲悶悶的,像是下面還壓著別的東西。他繞過門板,往坡底深處走。
通道開始下斜,地面越來越溼,像剛被水衝過。小織手裡的礦燈光一路往下滑,照見前方一道窄口。窄口外忽然有風回捲,把光都吹得晃了一下。陳默伸手攔住兩人:“到了。這是裂口的下半截。”
那窄口像道天然石縫,邊緣發黑,像被高溫燒過。冷白色的光正從裡面往外滲,不強,但像活的,一陣一陣地跳。陳默蹲下,把灰燼橫在膝頭,朝裡看。石縫深處似乎有人影,貼著巖壁,動也不動。
“裡面是不是站著個人?”林雨棠壓低聲音。
小織把燈往旁邊偏了偏。光裡,那人影更真了,灰白色,像給石壁塗過一遍灰。陳默沒動。他想起霧裡那個反折四肢的東西,又想起永強和沈姑娘。他伸手從地上捏了塊小石子,朝石縫裡彈進去。
石子落地,響了兩聲。那人影偏了一下頭,接著從石縫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又細又冷,像風吹過斷管。陳默握槍的手緊了。小織把礦燈往前提了半尺,光線剛夠照到那人影的臉——沒有五官,只有幾道裂口,像被刀劃開又長合了的舊疤。
“不是人。”陳默說。
他拉開油瓶,把最後一點煤油澆在腳前一條淺槽裡,用打火機點上。火苗貼著地面向兩邊躥,像道小火牆。那東西往後退了退,從石縫裡縮回去。冷光跟著暗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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