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織把燈往前探了探。光裡，腳印一直延伸進前面的黑暗。陳默站起來，沒再說話，只把短刀拔出來，貼著壁走。三人放慢腳步，幾乎聽不見彼此呼吸。
又走了十幾步，通道盡頭出現了半扇木門，斜掛在框上，門板被煙燻得發黑，中間裂了道長縫。門後是一間很小的磚室，靠牆堆著幾個破竹筐。陳默用刀把門頂開，探頭往裡看。竹筐後面有什麼動了一下，很輕，像老鼠。小織把燈打過去，那東西縮了縮，又不動了。
陳默慢慢進去。竹筐後縮著個人，灰頭土臉，抱著膝蓋，渾身發抖。看穿著不像玩家，也不像黑雨衣，倒像從鎮上來的。那人臉上黑得只剩眼睛發亮，見陳默蹲下，嘴張了半天才說出話來：“別點燈……它們跟光走。”
陳默回頭做了個手勢。小織把燈調到最暗。林雨棠守在門口。陳默壓低聲音問：“你從哪下來的？”
那人喉嚨裡像卡著灰：“白橋區。前晚被人追，就躲進這條路了。”
“誰追你？”
“穿黑雨衣的。”他縮了一下，“還有一個不穿衣服的，從牆裡爬出來。它們會學你走路，學你說話。”
陳默心裡沉了沉。他問：“你下來後，有沒有聽見水聲？”
那人點頭：“有。在西邊。我本來想從那邊上去，聽見水聲就沒敢動。”
陳默站起來。這地方比他想得大，東面通火巷，西面連著水。那些黑雨衣、灰外套、地上的怪東西，都在這片地下絞著。他看了小織一眼，小織會意，從包裡拿了塊餅和水壺遞過去。那人接過，手還在抖。
“先把他弄上去。”陳默說，“不能留這。”
三人沒多停留。陳默架著那人，林雨棠在前，小織斷後。那人腿軟得走不動，幾乎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陳默肩上。好在火巷不算長，回到地面時，天還是陰的，風颳得比剛才緊。那人一齣洞口就癱在地上，拿手擋著眼睛，像在地底待得太久，連灰白的天光都受不住。
陳默讓林雨棠先帶他回高塔，自己和小織把洞口用碎磚虛掩上，又蓋了幾把草。做完這些，他蹲在窯口旁，點了根菸。煙氣被風吹散，像沒抽過一樣。
“這條路沒水。可他說西邊有水聲。”小織說。
陳默“嗯”了一聲：“火巷和井水區是連著的，可能中間還有閘口。他運氣好，沒往西走。我們之前的路線就是太貼井了。”
小織問：“那下次從這頭下，是不是能繞開那口井？”
“能。”陳默說，“但還得再探。這巷子通到哪裡，中間有幾個岔口，不摸清楚，帶人下去也是送。”
他站起來，把煙踩滅。遠處高塔的尖頂在陰雲下顯得格外高。兩人往回走。陳默一路沒說話，腦子裡全是那人縮在竹筐後面的樣子，還有那句話：它們會學你走路，學你說話。他記起林雨棠之前也聽見過哨聲，三下，和他約好的一樣。那些東西可能不是靠眼睛找人的，是靠聲音，靠步態，靠人在地底留下的各種痕跡。
回到高塔，林雨棠已經把那人安頓在樓下的小屋裡。陳默推門看了一眼。那人裹著條舊毯子睡了，嘴角還沾著餅渣。陳默輕輕帶上門，轉身上樓。
小織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這個人怎麼辦？送回去還是留下？”
“先留幾天。”陳默說，“等他緩過來，再問清楚白橋區那邊的情況。他能從黑雨衣手底下跑出來，說明地底不止一條我們不知道的路。”
林雨棠從裡屋出來，把手裡的溼毛巾搭在椅背上：“他剛才說，追他的還有個不穿衣服的，從牆裡爬出來。那東西會不會就是我們在霧裡看到的？”
陳默點頭：“很可能。它從井區跟出來，被黑雨衣截過，又繞到火巷這邊了。”他頓了頓，看向兩人，“明天我再到火巷走一趟。不走遠，就探到西邊水聲能聽見的地方，再折回來。”
小織沒反對，只說：“我跟你。”林雨棠說：“我留上面。這人得有人看著。萬一他身上沾了什麼，不會害了喬四。”
陳默說好。燈下，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外面的風颳一陣停一陣，像有人在夜裡一下下推門。
那晚風沒停。陳默把門閂緊了，又用半截木樁頂在門後。他上樓睡，灰燼放在枕邊，槍帶垂在床沿。小織和林雨棠輪流守著那間小屋，燈一直沒滅。
第二天陳默沒下火巷，先讓鐵甲帶了兩個人守住高塔前後。他和喬四在屋裡把能用的工具理了一遍。鄭三託人傳了句話：白橋區今天封了三條巷，灰外套在查“走失的人”。
陳默聽完，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把灰燼擦好，子彈一顆顆數過，放進木盒。然後靠在椅背上，看門外天光一點點暗下去。窗外像有人從北邊吹了一聲哨，很短，像在探路。陳默沒開窗，只把灰燼壓得更近了些。有些事急不來，但天再黑一次，他就該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