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默把那疊紙攤開放在桌面上。紙頁已經被他折過又展開，邊緣多了幾道細痕。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沒去碰紙，像是在等它自己把內容再露一遍，然後伸手翻到第二張。
第二張紙上沒有路，只有一段話。字跡跟他昨天見到的那個人的字跡一樣，筆畫緊湊，收尾略快：“我鋪路的時候，用的是舊地圖。舊地圖上有些地方已經變了，但骨架還在。你走的時候，注意看地面的顏色——深色的可以踩，淺色的不要站上去。”這段話下面還有一行字，比正文更短，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另外，這把鑰匙你留著。它打不開任何一扇門。但你能拿著它走。”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他放下紙頁，伸手探進口袋，那把鑰匙還在，貼著布料，邊緣微微發涼，齒痕清晰，但形狀不太規則，像一扇不存在的門才會用的鑰匙。
“草。”他罵了一句，聲音不高，語氣也不算重，但那個字在安靜的屋裡很清楚。
小織從廚房走出來，靠門框，手裡端著一杯水，喝了一口：“怎麼了？”
“他把鑰匙給我了，說要拿著它走，但沒說往哪走。”他把鑰匙放在桌面上，“路鋪完了，地圖畫好了，但箭頭是空的。”
小織走過去，拿起鑰匙看了一眼，又放回原處：“那你打算怎麼走？”
“按他說的走。看地面顏色。深色的踩，淺色的不站。”他把鑰匙收起來，“他既然留了這句話，就說明他在路上留了標記。”
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白亮的光。他站起來，把鑰匙揣回口袋裡，手指貼著它停了一瞬，然後鬆開手：“明天我走一遍。”他側過頭，“鑰匙我帶著。萬一能用上。”他說完這句話，像是已經把路的方向重新對了一遍。鑰匙還在他口袋裡，只要他還在走，它就不會白帶。
陳默站起來，鑰匙在口袋裡磕了一下桌腿，發出一聲脆響。他伸手按了按口袋，又往外走。小織在身後問了一句：“你去哪？”“買包煙。”他在門口頓了一下，“不抽，就是手裡空著走路不習慣。”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林雨棠從他出門時就一直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他以前不抽菸。”小織說。“現在也不抽。他就是想去透口氣，手裡得捏點什麼東西才踏實。”林雨棠把杯子放下，“跟他以前打副本一個德行，開團之前總要找點事做，不是擦槍就是清揹包。”
小織沒有接話。她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陳默已經走到小區門口了，沒有往便利店的方向去，在門衛室旁邊站了一會兒，低著頭，像是在看地面上的裂縫。
“明天天亮就走？”林雨棠問。“嗯，他說趁早。”小織轉過身，“他說路不遠，但得趁霧還沒散的時候走。那個人的舊地圖上標的路線，有些地方已經變了，得看地面顏色才能認路。”
“深色的踩，淺色的不站。這句話真他媽玄乎。”林雨棠搖了搖頭，“跟算命的似的。”
小織沒有笑：“他說的是對的。那個地方的地面顏色確實不一樣。我去過一次，深色的土是實的，淺色的土踩上去會陷。”
林雨棠想了想，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廚房。小織站在窗邊，看著陳默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手裡沒有拿煙。他走得不快，像是把剛才那段路重新走了一遍，確認每一步都還在原位。
他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室外的涼氣，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明天天亮就走。”他語氣比之前多了一點確定的東西。“路我已經看過了，牆洞裡的東西也還在。”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明天過去之後，如果那道牆洞裡的盒子還在，我就接著走。如果被人動過……”他頓了一下，“那也得走。”他把鑰匙重新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口袋。
林雨棠從廚房探出頭：“你晚飯想吃什麼？”陳默想了想：“隨便煮點麵條吧，多放點青菜。”他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上，“吃完早點睡。”他說，“明天天亮就得出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攏了一些。風停了，窗外的樹影正在緩緩合攏，像是正在把今天走完的路收進它該在的位置，然後等著他明天再把它重新展開。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就醒了。沒等鬧鐘響，窗外還是灰濛濛的，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像是剛從夜裡擠出來的。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把那疊紙和鑰匙放進口袋。
出門的時候小織已經站在樓道口了，穿著一件舊外套，袖子推到手肘，像是等了一會兒了。
“不用起這麼早。”陳默鎖上門，朝她偏了下頭。“反正醒了。”她說，跟上他的步子，“那把鑰匙你帶了嗎？”
“帶了。”他拍了拍口袋，“別的都帶了。”
兩人沿著街道往北走了一段，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風也還沒起來，空氣裡帶著一點乾澀的涼意。
走了大概半小時，土路在前面分了岔。左邊那條是昨天走過的，右邊那條窄一些，路面顏色偏深，像被反覆踩實過。他停下來，側過頭看了看右邊那條路——深色的土，不溼，不浮，踩上去像是被人走過很多遍。他蹲下去用手背貼了一下路面，涼，但不潮。
“這條。”他站起來，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手裡握了一下，“他說深色的可以踩，淺色的不要站。這是深色的。”
他邁步踩上那條路。路比看著要長，兩邊的草也越來越密。走了一段之後，路邊有一截倒下的舊木樁，斷口已經幹了。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木樁後面的地面上有一道淺痕，像是有人用靴子後跟碾出來的。他沿著淺痕的走向又走了幾步，在一處地面顏色變淺的地方停住。淺色的，邊緣泛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泡過又曬乾了。他側過頭：“淺色，不要站上去。”
他繞開那片淺色區域，往前又走了一段，土路在前面收窄成一條更小的路徑，兩邊的草幾乎合攏了。他側著身撥開草葉，走到一處相對開闊的位置，停下來。面前的空地上，有一塊石頭，石頭表面被磨平了一小塊。他把鑰匙掏出來，蹲下身，把它擱在那塊磨平的石面上，停了一會兒，又重新收進兜裡，然後站起來。目光掃過四周——沒有房子，沒有牆洞，沒有鐵盒，只有這塊石頭和一把被他帶出來的鑰匙。他對著那塊石頭多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他說鑰匙打不開門，但要帶著走。意思是讓我帶到這一步。”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動他外套的下襬。
小織站在幾步外：“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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