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默已經站在那扇窗戶前面了。晨光在街道盡頭鋪開一層薄薄的亮色,窗框上的灰塵還沒被風吹散,沿著邊緣落了一層細灰。他推開窗戶,沒有翻進去,先在窗臺上站了一會兒,確認裂縫還在,然後翻身躍入窗內。
裂縫的入口還在原處,寬度和上次離開時一致。他彎腰側身擠進去,落地後穩住身形。通道內的光線與之前相同,偏暖,穩定,不晃動,像是已被長期設定好的狀態。
他走到通道盡頭那扇門前,金屬棒卡進門板凹槽,鎖舌彈開的聲音很輕,像合攏的摺頁被重新翻開。門後是走廊,他沒停,直接穿過走廊,走進上次站定的那間值班室,沿著裂縫方向繼續向前走。通道在前面拐了一個彎,拐彎之後的空間比他預想中大,像是一個被廢棄的車站大廳,拱形穹頂,牆皮脫落了一大片。
他停在站廳中央,確認地面和結構時,前方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站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側身閃到一根舊柱子後面,壓低聲音:“站廳裡有人。不止一個。”衣領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像是訊號正在被幹擾。他等了幾秒,等聲音重新穩定下來,腳步聲也停了下來。然後一聲金屬碰撞聲從前方傳來,在空曠的空間中短暫反彈後消失,像是一次試探性的接觸。
他從柱子側面探出半個槍口,沒看到人影,但地面上落著一截斷掉的鐵鏈,斷面發亮,像是被利器切開的。他縮回頭,又聽到另一個方向傳來腳步聲,比他預想中更近。三個方向,三條路線,對方已經佔據了他前方的三處拐角。
他退後半步,背靠柱身。他側過頭,像是在對著衣領確認方向:“有人在包圍我。”
他扣下扳機,標記彈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沒有擊中任何人。那道銀白色的標記落在一根舊柱子的側面,在昏暗的站廳中短暫亮起,像一根被插在桌板上的分頁籤,等待被翻到對應的內容。腳步聲停住了,像是被那道標記的軌跡打斷,但很快又響了起來,調整了方向,朝他所在的位置重新收攏。他知道他們改變位置了,也清楚自己也需要改變位置了。他們掌握了視角和人數上的優勢,但不清楚他的下一步會落在哪個位置,也不瞭解他攜帶的彈藥型別是否已經超出了他們的預判範圍。
他換了一顆虛空彈,槍口略微抬高,側過頭,像是在用自己的聽覺測量聲音從出發到抵達之間的延遲。他沒有瞄準人影,而是瞄準了腳步聲與腳步聲之間的空隙。他扣下扳機。子彈在擊中地面之前並沒有留下明顯的軌跡,但在落點處,他聽到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內部被吸走了一部分。腳步聲少了一組。縫隙確實被切開了。剩下的人已經被隔開。他不需要瞄準人,只需要瞄準聲音與聲音之間的空隙,就能把這面即將合攏的包圍網撕開一道口子。他沿著那道空隙的方向邁出一步,槍口朝前,準備迎接他們重新調整位置後的下一輪行動。他已經確認過了,包圍網確實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而且那道口子正在裂縫的光線下緩慢擴大,像是被反覆摩擦後終於裂開的線頭。
他沿著空隙的方向繼續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站廳裡迴響。他不確定對方是否還會重新組織,但至少已經確認這道裂縫並非通往一個完全被封閉的空間。他會沿著它的方向繼續走完它。前方的腳步已經沒有再合攏,他聽到了一個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金屬滾動的聲音,像是有人被虛空彈擊中了腳踝,正試圖穩住身形。他側過頭,像是在用自己的聽覺重新測量那道聲音的距離,然後把槍口放低了一點:“包圍沒合攏。”他知道對方的人數可能已經減少了,但還沒有完全撤走。他沿著腳步聲消失的方向繼續走了幾步,在拐角處停下來,側過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聽覺重新定位那道金屬滾落聲的最後位置:“他們還有一個站著的。標記彈留了一個點,他剛才撤退的時候沒避開那道銀白色的標記,我能看到那道標記的位置在移動,他正在向側翼移動。”他把槍口轉向標記移動的方向,扣下扳機,幻影彈脫膛分裂成三道平行的軌跡,沒有擊中任何移動的目標,但其中一道沿著標記移動的方向掠過,在牆面與地面之間留下一道短暫的摩擦聲。他說了一聲:“走吧。”那道標記確實還在移動,就像在霧中被風吹動的記號筆。他沿著標記的指向走下臺階,腳步在空曠的站廳裡輕輕迴響,像一段正在收攏的索引。他穿過站廳,走進對面的通道,那道標記在前方逐漸變淡,像一頁正在被風合攏的記號頁,等待它自然落定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走向。他側過頭,對著衣領說了一句:“我需要確認它是否真的熄滅了。”然後他走下臺階,繼續沿著通道向更深處走去。子彈已經用掉了三顆不同顏色的彈種。他被包圍過,也已經從中脫身。他走進通道,把那道標記留在身後,任由它自然熄滅,像是已經完成了它在這次進入中應有的功能,等待裂縫重新亮起時再決定是否要更新它的位置。他沿著通道繼續往前走,把槍管放低,把剛才那幾顆彈藥的痕跡留在站廳裡,作為他確實來過這裡的記錄,等著它被下一次經過的人發現,或者被下一次亮起的光線覆蓋掉。
他走過一道光線偏暗的拐角時,那三道幻影彈的軌跡已經徹底消散了。他繼續沿著通道向前走去,沒有去確認那道標記是否還在移動,因為它的移動趨勢和方向都清楚,不需要確認也知道它最終會落定在哪個位置。
陳默在通道里又走了幾步,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不是腳步聲,是衣料刮過牆面的聲音。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只是把原本放低的槍管重新抬起了半個掌寬的距離。他在通道盡頭站定,側耳等待了一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標記還在。”
那個人影貼著牆根,正沿著側翼通道向他這邊移動。標記彈的銀白色光點在他肩膀附近微微跳動,像一小片還未熄滅的餘燼。陳默沒有直接開槍,而是朝通道盡頭那面牆壁開了一槍。虛空彈在牆面上炸開,形成一個短暫的凹陷,邊緣的光線開始向內收束,像一扇正在合攏的門。人影頓住了,像是被那道收縮的光線擋住了去路,但沒有選擇後退,而是換了一個方向,從側翼繞向他的後方,顯然是打算利用通道的轉彎重新拉近距離。陳默放下槍口,沿著通道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像是已經不再關注那道標記的位置變化了,因為不需要確認也知道它正在接近。他在通道盡頭停下來,側過頭,像是在確認腳步聲是否已經進入了有效範圍:“還在跟。”
在他開口的同時,一個人影從柱後閃出。陳默沒有等那人影完全現身,先用幻影彈封住了左側的通道口,又用虛空彈在右側牆壁上炸開一道裂縫,然後向前邁了兩步,把雙生龍息從槍套中完全抽出來。那個被標記彈鎖定的人影在第三顆子彈落定之後,終於停在了一根舊柱子後面,沒有再向前移動,也沒有後退,像是正在確認包圍網是否已經從他身側合攏。陳默沒有向前追擊,也沒有放低槍口。他看了一眼通道盡頭那道正在緩慢合攏的光線邊緣,然後朝那根柱子前方開了最後一槍。不是瞄準人,是瞄準柱子邊緣。子彈沒有命中目標,但在柱體側面留下了一道新的擦痕,像是正在用它自身的軌跡標記一段已經被重新校準過的路徑。人影沒有再移動。陳默也沒有等它移動,沿著通道繼續向前走去。他沒有再開槍,因為已經不需要確認對方的位置了。他知道對方還在那裡,但他已經不會再被它攔住了。他沿著通道繼續向前走去。那道標記已經徹底滅了,腳步也停了,像是有人在那根柱子後面放下了武器。
他走過最後一段通道時,光線在通道盡頭變亮了一些,他側過頭,看到裂縫邊緣正在緩慢擴大,像是一扇正在被推開許多次的舊門。他走到裂縫前,側身穿過,在裂縫另一側站定。地面是乾硬的,像是被反覆踩實過。他沿著裂縫邊緣走了一段,在出口處停下,側過頭,像是在確認裂縫是否還會在他離開之後重新合攏,然後繼續向前走去。他知道自己已經從包圍圈中穿過來了,也知道對方確實有武器,但他已經走完了那段路。
他穿過裂縫邊緣,邁入一片更深的空間。地面是水泥的,牆面平整,像是被人維護過。他沿著牆邊走了一段,在一處通道口停下,側過頭,像是在等待那道裂縫在他身後合攏,然後繼續向前走去。他已經確認對方不會繼續追擊了。他沿著裂縫方向繼續走了幾步,光線在他前方亮起,偏暖,穩定。裂縫的邊緣正在逐漸收窄,他沒有停,沿著光線的方向繼續走。他穿過那道正在合攏的邊界時,地面的觸感從水泥變成了硬土。他停下來,確認出口位置,把金屬棒收進口袋,沿著街道方向往回走。街道是空的,路燈還沒熄滅,把路面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穿過幾條街,回到住處門口,推開門,把槍放在桌面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小織從廚房走出來,看了他一眼:“解決了?”他側過頭:“解決了。對方有武器。”他頓了頓,“他們確實在盯裂縫。”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風從窗戶縫隙滲進來,把桌面上的筆記本紙頁邊緣掀起一角,他伸手壓住,像在合攏一段已經翻過的內容。然後他側過頭,像是在確認那道裂縫是否還在他走完之後保持著穩定:“他們知道裂縫在哪。但不是為了堵我。”
他在桌邊坐著,沒有再往下說,像是在等那道裂縫在遠端自然落定,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是沿著它繼續走,還是等它重新亮起後再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