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掀開木板，沿著臺階走下去。灰燼掛在腰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槍管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出一層微弱的反光。他走到那扇新鐵門前，門還開著，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側身進去，沿著坡道走到舊裝置層，在那段拖痕前停下來，蹲下用手背貼了一下邊緣。土已經完全乾了，邊緣和周圍的地面沒有明顯色差。“拖痕幹了，至少過了一天。”他站起來，沿著拖痕方向繼續往前走，穿過舊牆面，推開盡頭的木門。門外的街道光線比上一次偏亮一些，像是已經接近正午。
他站在街道上，沒有急著關門，先確認了門的位置和周圍地形的對應關係。確認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原路返回，沿著街道方向走了幾步，在路邊一處低矮的臺階上發現了一點新的痕跡——一小塊幹掉的泥，顏色比路面深，像是從鞋底蹭下來的，邊緣還沒有完全風化。他蹲下來，用手指捏了一下那塊泥，中間已經乾透了，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潮氣。“操，真有人來過。”他站起來，側過頭，“不是之前留下的。是最近才蹭掉的。”他沿著街道方向又走了幾步，沒有發現其他痕跡，然後原路返回裝置層，把木門拉回原位，沿著通道走回礦區岔口。
他掀開木板回到地面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他走回住處，推開門，在桌邊坐下。
小織正在擦一把小刀，看了他一眼：“有發現？”
“有。”他把灰燼從腰側解下來放在桌面上，“門外面街道的臺階上有一塊泥，剛乾不久，不是之前留下的。有人確實從外面走進來過，而且是最近。”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陳默說，“既然他來過一次，就會來第二次。他不會是專門路過，特意推開一扇門走進去再原路退出來。他是在確認門還能開。”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等他下次再來的時候，我會在門裡面等著。”
小織把小刀放回桌上：“你不怕他帶人來？”
“帶人來也行。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從這條路走到哪。”陳默站起來，把灰燼重新掛回腰側，“他走過一次，還會走第二次。”他推開門，側過頭，“今晚我不回來了。在裝置層那邊蹲一下，看看到底是誰。”他沿著街道走回礦區入口，掀開木板，沿著臺階走下去。他走到舊裝置層，在木門內側找了一個角落蹲下來，把灰燼橫在膝蓋上，背靠著牆，像是已經習慣了在這種位置等人。他等到天黑，木門一直沒有動靜。將近深夜，門板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另一側輕輕碰了一下門板，像是在確認它是否還開著。陳默沒有站起來。門被推開了一道縫，有人站在門外，光從門縫滲進來，把門口的地面照亮了一小塊。那人沒有急著進來，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裡面是否有人，然後才把門推大了一些，邁了進來。陳默在暗處看清了那人的輪廓。灰外套。他站起來，灰燼垂在身側，側過頭：“你來看門有沒有被人關上？”灰外套在門口停住了，目光從陳默身上移到他手裡那把槍上，然後像是確認過什麼資訊似的，神情沒有太大波動：“是。”
“那你看完了。門沒關。”陳默說。灰外套沒有往後退，目光落在灰燼上：“你拿到它了。”
“是啊。用你留的那把槍來蹲你，感覺挺合適的。”陳默往前走了一步，“你從外面進來的時候，踩到的那塊泥，還留在臺階上。”灰外套的視線從槍上移開，落回陳默的臉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校準這段對話的邊界：“我知道。那塊泥是我故意留下的。如果你看到了，就說明你確實會沿著這條路走到底。”他側過頭，“如果你沒看到，那就說明你走完礦區之後就不會再回頭了。”灰外套往旁邊挪了半步，像是已經在視線範圍內完成了站位確認：“你已經看到了。所以你會走到底。”然後他向側門退出，門板在他身後合攏，發出很輕的聲響。
陳默站在門內，沒有追出去。他側過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腳步聲正在向街道方向延伸，然後轉身沿著通道走回礦區入口。他掀開木板回到地面，沿著街道走回住處，推開門，在桌邊坐下，灰燼橫在膝蓋上：“確實是他。”他側過頭，“他留了泥，讓我知道他來過。也在確認我有沒有看到。”小織坐在對面，沒有接話，像是在等他先說完，然後決定自己該說什麼。陳默把灰燼放到桌面上，像是已經把那道木門的位置和灰外套走過的那條路都收進了他已經鋪好的路線裡。他不會再走一遍那扇門來確認它是否還能被推開，因為它已經被推開過了。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沿著它走出去，然後看看那道方向是不是真的需要繼續被延伸下去。他側過頭，像是對著衣領說了一句：“門還能開。人也沒走遠。”
小織把之前擦過的那把小刀放回抽屜裡：“他留了泥，你蹲到了他，那他有沒有說下一步？”
“沒說。但他確認我會走到底。”陳默把灰燼放在桌面上，“他說了那句話之後，就退出去了。”
“那你怎麼想的？”
“他在等我先走。”陳默說，“他已經確認過門還能開，也確認過我確實會走到底。剩下的路，他不會主動帶路。”
小織靠在椅背上：“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天亮。”陳默站起來，把灰燼重新掛回腰側，“今晚不折騰了，養足精神，天亮直接出發。既然他已經確認過我確實會走到底，那我走給他看。走完之後再決定這路能不能繼續走。”
小織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他是否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那你知道路通到哪嗎？”
“不知道。但方向是對的。”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走到盡頭，自然就知道了。”他推開門，走進夜色中。路燈的光在地面上鋪開一層偏暖的亮色，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他沿著街道朝礦區方向走去，穿過那扇他已經在腦海中過了無數次的木門，沿著通道繼續前進，把舊裝置層的灰塵踩在腳下，沿著通道一直走到它的盡頭，然後推開了那扇門，站在街道上，那道偏冷的光線正從他前方不遠處亮起，像是一盞已經亮了很多年、只等他走完這段路才真正照到他身上的燈。他側過頭，像是正在確認那道燈光的強度是否和他預想的一致：“路確實能走。”他沿著燈光的方向繼續向前走去，把身後的街道留在晨光裡，沒有再回頭確認那扇門是否已經在他身後合攏。他知道方向是對的，也知道那道燈不會在他走完這段路之前熄滅。他只需要沿著它繼續走，直到它帶著他走到一個他需要停下來確認的位置。如果那個位置剛好是他之前走過的路，那他就停下來，把它收進已經走過的路線裡；如果它通向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那他就繼續走，直到它自然合攏成一段可以被關閉的路徑。他已經準備好了。他沿著那道光的方向走過一段土路，一道緩坡在他面前展開，坡面上長滿了枯草，像是很久沒有人走過。他邁上那道坡，踩實一步再邁一步，走到坡頂站定，側過頭，像是在等待那道光在他正前方形成一道新的開口。他沒有等待太久，那道光在他前方約二十步的位置穩定亮起。他走到那道光前面站定，確認它不會在他到達之後自行移動：“確實到了。位置和方向都對得上。”他沿著那道光的方向繼續往前走。他知道這道光不會在他走到它面前時熄滅，它已經亮著很久了。他繼續沿著它走，直到它在他面前穩定下來，不再移動。
他走到那道光前面，在離它幾步遠的位置停下，側過頭：“位置到了。光線已經穩定下來了。”他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光線是否真的已經到了盡頭，然後轉身，沿著坡面走下。回到住處，他在門口站定，彎腰解開鞋帶，把鞋脫了放在門邊，走進屋，在桌邊坐下。小織從廚房探出頭：“走完了？”陳默側過頭：“走完了。光已經穩定了，方向也對。剩下的路，等它自己亮起來再走。”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金屬片，握在手心裡，然後把它放回口袋裡，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走完了這段路，不再需要繼續沿著那道光的方向延伸下去了。他側過頭，像是對著衣領說了一句：“路確實走完了。”他合上眼，像是已經在晨光完全亮起來之前，走完了它最後一段需要他親自測量的距離。而那道亮光的位置已經被他記下來了，方向也對得上。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沿著它走過去，然後再決定它是不是真的能通向一個可以結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