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開木門,走進那間小室。外套還掛在椅背上,和他上次離開時一個樣。左邊袖子那道翻邊還是被捋平的狀態,下襬的皺褶也沒多沒少。他走到椅子前,伸手翻了一下外套的領口——內側沒有標籤,只有一圈被剪掉的線頭,斷口已經起毛了,不是新剪的。
他又翻了兩邊口袋。右邊空的,左邊也是空的。沒有新紙條,也沒有舊紙條被拿走之後留下的碎紙屑。他把外套放回去,手指在袖子上停了半秒,然後沿著牆邊走了一圈。牆角沒有新痕跡,地面那層薄灰上只有他自己的腳印,進去一趟出來一趟,兩行,清清楚楚。
他退回門口,帶上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椅子,外套,窗戶,磚牆。什麼都沒變。
小織靠在桌邊,手裡拿著那塊磨光的石頭在翻來翻去。看他進來,把石頭擱在桌上。“外套還在嗎?”
“還在。”陳默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昨天晚上放到現在。“口袋裡沒有新東西。紙條還在我口袋裡。”他拍了拍大腿外側的口袋,紙張在裡面發出輕微的脆響。
小織把杯子放在桌角,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那他留那件外套是什麼意思?”
“不是讓我拿走的。”他把杯子放下,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圈。“是讓我看到它還在。只要外套還在椅子上掛著,就說明那段路還沒被封。”
小織想了想,抬頭看他。“那如果外套不在了呢?”
陳默站起來。“那就說明那段路已經被走完了。”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我去確認一下它的位置,然後回來。”
外頭已經黑透了。他沿著街道走到礦區入口,手電筒的光柱在臺階上晃了幾下,找到落腳點。穿過通道的時候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推開木門,手電筒的光先掃過去——椅背,外套,袖子的角度。
他走到椅子前,沒有碰外套,只是在它前面站了一會兒。手電筒的光從側面打過去,外套的肩線在牆上投出一道斜影。他低頭看了一眼椅腳的位置。四條椅腿和地面的接觸點,他上次走的時候用腳尖在地上虛虛劃了一道記號,就在左前腿外側。現在那條記號還和椅腿對齊著,誤差不超過一粒米的寬度。
沒動過。至少椅子沒動過。
他轉身,帶上門,沿路返回。進屋的時候小織還坐在桌邊,杯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添了熱水,白汽在燈下慢慢往上飄。
“位置沒變?”她問。
陳默把灰燼解下來放在桌上,槍身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位置沒變。外套還在原地,這條路還能繼續走。”
小織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那種追問的急切,更像是在等他把自己想明白。她把杯子往他那邊推了推。“那你打算怎麼走?”
“先留著那道門。”他接過杯子,沒喝,只是用手掌攏著,感覺杯壁的溫度從掌心往裡滲。“等外套自己改變位置。動了,再沿著它指的方向走。暫時不用再進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對面那堵被路燈照得半亮半暗的牆。他把窗戶合上,插銷推進去的時候有點澀,用了點力才扣到底。
那天晚上他沒怎麼睡。不是焦慮,是腦子裡那件外套總也放不進去。他躺在床上,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外套不會一直掛在同一個位置——留它的人不是那種會把東西放著不動的人。每一張紙條都在指向下一張,每一把鑰匙都在開啟下一扇門。外套也會變。只是還沒到變的時候。
風停了。窗外的街道安靜得像是被按進水裡。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輕。從礦區方向傳過來的,被距離拉得很遠,但在這個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夜裡,它還是穿過街道,穿過窗縫,進了他的耳朵。
木門被帶上的聲音。不是摔門,不是風吹——是有人拉著門把手,把門輕輕帶上了。合頁轉動的那一下,門板撞上門框的那一下悶響。兩聲響,中間隔了不到半秒。
他睜開眼。沒有起身,只是繼續靠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像是在聽那道聲音是否還會響起第二次。
沒有。就那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小室。
推開木門的時候他特意注意了一下合頁的聲音——和昨晚聽到的一樣,先是合頁轉動的金屬摩擦聲,然後是門板撞上門框的悶響。一樣的順序,一樣的間隔。
外套還在椅背上。但下襬的皺褶多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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