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他推開門,小織正在往杯子裡倒水,壺嘴懸在半空。
“外套還在。但下襬多了一道新皺褶,斜的,從口袋位置拉過去。”他坐下來,把灰燼解下放在桌上。“左邊口袋內襯上沾了灰,和上次紙條背面那種一樣。有人坐過那把椅子。”
小織放下水壺,把杯子推過來。“昨晚那道關門聲?”
“應該是。”陳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燙的,舌頭被燙了一下,他沒管。“他走在我前面,一直在。”
小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還等嗎?”
陳默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不是不耐煩,是在算時間。“不等了。明天進去,在椅子上放一樣東西。”
“放什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截鉛筆,放在桌上。六角形的木杆鉛筆,筆尖還是削好的,還沒被磨圓。
“這個。他留給我畫線用的。我還沒用過。”
小織看著那截鉛筆,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還給他?”
“不是還。”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早上的空氣灌進來,帶著草葉上的露水味。“是告訴他,我收到他的東西了。接下來該他走下一步了。”
他把鉛筆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筆桿上沒有任何標記,沒有刻痕,沒有牙印,乾淨得像是剛從文具店裡拿出來。如果那個人拿到這支鉛筆,他會明白是什麼意思。
陳默合上窗,把鉛筆放回口袋。明天他會走進那間小室,把鉛筆放在椅面上,然後退出去,帶上門。然後等。等那支鉛筆被拿走,或者被削短,或者被放在別的地方,用被使用過的方式告訴他——下一步往哪走。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出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街道上那層薄霧還沒散,踩在砂石路面上能感覺到夜裡返上來的潮氣。他把鉛筆揣在左邊口袋,走路的時候筆桿貼著大腿,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六角形的稜邊。
推開木門的時候他刻意放慢了動作,先推開一條縫,手電筒的光掃過去——外套還在椅背上。下襬那道斜皺褶還在,和他昨天離開時一樣。沒有人來過。或者說,至少沒有人動過外套。
他走到椅子前,把那截鉛筆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指間轉了半圈。這筆他拿了有幾天了,一直沒捨得用。不是捨不得削,是沒找到該畫線的地方。現在他知道了——不是用來畫線的。是用來傳遞的。
他把鉛筆放在椅面上。正中間,筆尖朝北,和地圖上那條鉛筆線的方向一致。放下去的時候木杆磕在椅面的漆皮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像棋子落在棋盤上。
然後他退了兩步,站在椅子前面看了一會兒。外套搭在椅背上,鉛筆躺在椅面上,兩樣東西隔著椅背的橫樑,一個垂直一個水平,像是在對話。
他退出小室,帶上門。這次沒有刻意放輕,讓門板撞上門框,發出和昨晚一樣的兩聲響——合頁轉動,門板撞框。然後他靠在門外面的牆上,等了大概一根菸的功夫。沒有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沒有人開門,沒有腳步。
他沿原路返回。走出礦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探照燈關了,灰色的井架在晨光裡看起來比平時矮了一截。
小織正在院子裡晾衣服,一件舊襯衫搭在晾衣繩上,袖口還在滴水。看他從礦區方向走回來,她把最後一個夾子夾好,在圍裙上擦擦手。
“放了?”
“放了。椅面上,筆尖朝北。”
她點點頭,沒多問。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屋,陳默坐下來倒水,小織把洗衣盆端到牆角放下。屋裡的光線還暗著,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
那天過得特別慢。陳默白天出去巡了一圈礦區外圍,在廢料堆那邊繞了一圈,看了看那根插在堆頂的生鏽鐵管——還在,角度沒變。他又繞到舊裝置間看了看,鐵門鎖得好好的,鎖孔裡沒有新鏽。一切都和之前一樣,什麼都沒變。
但他一直在想那把椅子上的鉛筆。會不會有人拿走?拿走之後會放在哪?還是會被削短一截再放回來?
傍晚的時候他坐在桌邊擦灰燼的槍帶,把縫線一道一道捋過去,上了兩遍油。小織在灶臺邊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節奏不緊不慢。
“你覺得他會動那支筆嗎?”她沒回頭,聲音混在切菜的聲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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