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織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南牆根下,一片漆黑。
他們往南走。風大,手電光在牆根上跳。陳默走得不快,每五六步就蹲下來敲一下底磚。小織跟在兩步外,木棍點著地,不吭聲。
南牆中段偏東,一塊磚縫裡有灰白色的灰漿渣往外翻。陳默蹲下,短刀沿磚縫一劃,磚塊鬆了。抽出來,裡面沒有磚洞,磚背面貼著一隻小油布包,縫線朝外,像被硬塞進去的。
他拆開。第五枚齒輪。最大的一枚,齒面幾乎沒磨損,齒尖還帶著毛刺,像是從沒裝上去過。
陳默把它翻過來。軸孔邊緣刻著兩個字,細得幾乎看不見:備用。
他站直,把五枚齒輪在手裡掂了掂,放進口袋。小織問:“齊了?”
“齊了。”他關上手電,“但還不是拼的時候。”
風從北邊捲過來,把兩人衣角吹得直抽。他回頭看了一眼黑色裡礦區井架的影子,沒再說話,轉身往回走。
齒輪帶回來的第三天,陳默把它們重新拼了一遍。五枚齒輪齒距不同,但軸孔能對上,是一套完整的傳動組,只是被拆散了。他借來游標卡尺,在燈下量了半個晚上,最後把五枚齒輪按大小排好,中間主動輪,兩邊從動輪,用一根舊銷子試了試——能轉,但卡在某個角度就轉不動了。
“缺東西。”小織說。
“不缺。”陳默指著最大的那枚,“這個備用輪沒磨損,是最後裝上去的。轉不動是因為它。”他用刀尖撥了一下那枚備用輪,齒輪晃了晃,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齒形不對。這不是原來那套裡的輪子。是被人故意換進來的。”
他站起來,把齒輪收進鐵盒,合上蓋子。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風從礦區方向吹過來,把院門吹得一下一下拍著門框。
“我要下去。這組齒輪裝得回去,就能開啟什麼東西。”
他重新回到裝置間。這次他把五枚齒輪全帶上了。裝置間裡還是老樣子,機器底座那塊蓋板已經鬆動過好幾次,他掀開,下面坑裡的鐵盒還在,空的。他把齒輪按順序擺在底座槽裡,大小齒輪咬合在一起,主動輪對準底座左側那道縫隙。
最後一枚齒輪放下去的時候,底座下面傳來“咔”的一聲。悶在鐵殼子裡,像是被捂住的敲擊。
他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沒停,反而更密了,從底座底下往外頂,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他聽見鐵板在地面上摩擦的尖銳聲,像一隻巨大的手在擰機器裡的軸。接著,整臺裝置朝左側滑開,露出下面一道極深的口子。
一股冷風從口子裡衝出來,油味、黴味、腐味攪在一起,衝得他睜不開眼。他聽見下面有聲音。
不是風聲。是活的。在往上爬。
陳默抽出灰燼,手電筒咬在嘴裡,光柱朝口子裡照。下面是一道鐵梯,梯壁上掛著一層黏糊糊的東西,正往下滴。一隻灰黑色的手抓住了梯子邊緣。
他開槍了。第一發打在那隻手上,手指炸開,但那東西沒松。第二發打中它從暗處探出的頭,子彈擦著顱骨彈開,在井壁上迸出一串火星。那東西往上竄了一大截,整張臉從黑暗裡浮出來——沒有眼睛,嘴是裂開的,從下頜一直裂到耳根,呼吸聲粗得像在喉嚨裡卡了碎鐵。
它撲上來了。
陳默側身閃到配電櫃後面。那東西撞在櫃門上,鐵皮凹進去一個深坑。他反手一槍托砸過去,趁它偏頭的瞬間從櫃後滑出來,朝它後頸連開兩槍。每一槍都中了,但子彈像打進了溼泥裡,聲音悶下去,濺出來的是發黑的液體,不是血。
它轉身,爪子橫掃過來。陳默往後一仰,爪子從他鼻尖前掠過,帶著一股焦糊味。他的背撞在牆上,手電筒滾到地上,光柱橫著亂掃。他開第三槍,這一發打進了它張開的嘴裡,後腦噴出一片黑霧。那東西終於頓了一下,身體往後仰,像是被什麼拽住。
陳默沒給它回神。他從腰後拔出短刀,刀柄往嘴裡一咬,騰出手去摸口袋。火柴。他手指發滑,第一根擦斷,第二根擦著了。火光在黑暗裡跳起來,那東西的臉被照得清清楚楚——皮膚上有舊傷,一片一片的結痂,像被燒過不止一次。
它怕火。
陳默把火柴往那團從井口冒出來的油液上一扔。火“轟”地一下竄起來,從井口邊緣燒進地底,藍色的火焰沿著梯子往下爬。那東西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尖嘯,轉身想回井裡,但火已經封住了口子。
它朝陳默衝過來。陳默往側面一滾,短刀反手扎進它肋下,刀刃被肋骨卡住,沒捅深。那東西爪子拍下來,他松刀後退,灰燼已經重新端在手裡。最後一發,他扣下扳機。
子彈從它左眼窩的位置進去,從後腦鑽出,帶出去一團黑漿。那東西原地僵了一秒,然後朝前栽下去,砸在配電櫃上,金屬和肉混在一起的聲響大得讓人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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