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梯很窄,嵌在井壁內側,像被人一截截釘進去的。陳默把藍火燈掛在腰上,抓著梯子慢慢下。下面極靜,連水滴聲都沒了。阿艮跟在他後面,盾半提半拖。小織和林雨棠一前一後,呼吸都放得極輕。越往下,空氣越冷,可牆面開始發潮,像剛被水泡過又退了。陳默往下看,黑漆漆一片,像這井根本沒有底。
下到一半,他停住。梯子旁的石壁上多出個凹洞,裡面擺著半截蠟燭。陳默用燈一照,蠟燭沒燒過,旁邊用石子壓著張紙條。他展開,是沈知的字:“燈滅以前,走到最下面。別回頭數臺階。”陳默看完,把紙條摺好塞進懷裡。林雨棠說:“她到底來過多少地方。”陳默沒答,繼續下。
又下了十幾級,陳默突然覺得腳下一空。最後兩段梯子沒了,像被人齊齊折斷。他伸腳試了試,只能踩到一點石沿。阿艮把盾伸下去,陳默借力跳落。落地後,他抬頭,見四周是個極小的腔室,頭頂是井口,腳下是一道石門。石門上沒有紋路,也沒有鎖孔,中間微微凹進去一塊,像等人把什麼東西放上去。陳默取下藍火燈,往凹槽一比,正好。他還沒放,門內突然“咚”地一聲,像有東西從裡面用頭撞門。阿艮後退一步,舉盾。小織拔出短刀。陳默把燈按進凹槽。藍火猛漲,整個腔室被照得透白。石門裡那個撞門聲停了。接著,門緩緩向內開了一條縫,一股帶著黴味的風湧出來,把藍火吹得搖搖欲滅。
陳默護住燈,低聲說:“快。都進去。”四人側身閃入。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短廊,盡頭有個極小的臺子,臺上立著一隻鐵箱。陳默沒碰,先掃四周。牆上有四盞燈座,全空著。他回頭,石門正慢慢合上。林雨棠喊:“燈要滅了!”陳默看手裡的藍火,芯子短了一截。他把燈往最近那燈座上一插。那燈座裡像有股吸力,火光“嗡”地穩住,整個短廊都亮起來。陳默說:“這是最後一層。四盞燈,我們只有一盞。得找齊剩下三盞,不然門不開。”他走到鐵箱前,開啟,裡面只有一小截藍芯和一行字:“燈不滅,人不走。燈若滅,人回頭。”陳默把藍芯收好,對阿艮說:“你守這燈。我們找剩下三盞。”他轉身時,短廊深處果然有一盞極小的光,正一點點朝外亮起來。像是有人在裡面點燈,又像在引他們進去。
陳默沒讓阿艮跟。他帶著小織和林雨棠朝短廊深處走。那點光很邪,不像是燈,倒像有人提著火在暗處等。走了一段,廊道分岔。左邊牆上沒燈座,右邊靠地有灘薄水,光就是從水旁一個小凹室裡透出來的。陳默先探頭,凹室中央果然有隻燈座,上面插著半盞燈,藍火極弱,像隨時要滅。他讓小織和林雨棠在門邊守著,自己進去取燈。
他剛伸手,凹室深處突然伸出一隻灰白的手,把燈按住了。陳默沒縮,反手一槍打向那手。子彈擦過,那手顫了一下,鬆開燈,縮回黑暗。陳默把燈提起來,藍火晃了晃,又穩了。他退出凹室,說:“有東西守著燈。最後一盞可能更難。”林雨棠看著那灘薄水,皺眉:“這裡的水是活的,好像在跟著我們。”陳默也看見了。那灘水不知什麼時候大了一圈,正沿著牆根慢慢往他們腳邊漫。他喊了聲“走”,三人快步折回主廊。阿艮還守著第一盞燈,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陳默把第二盞燈插進燈座。兩盞藍火併排亮起,整條短廊像被喚醒,連石壁上的水痕都亮了起來。系統進度跳到72%。陳默數了數,還差兩盞。他剛想分頭找,短廊深處那點亮光忽然自己動了,像朝他們走過來。陳默把灰燼舉起,那光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們前面幾步外。是第三盞燈。燈握在一個極瘦的女人手裡。她沒說話,只把燈往前遞。陳默沒接。他藉著光看清了她的臉,和沈知有七分像,但不是。她眼角有淚一樣的藍紋,眼神空得像井。小織低聲說:“別接。”陳默沒接,只問:“燈給我,你怎麼辦?”那女人像沒聽懂,仍伸著手,嘴裡極輕地說:“最後一盞,不給人,給回頭。”陳默心裡一涼。給回頭?是讓他們別往前,還是要把燈放回某處?他看那女人身後,還有一扇矮門,門下黑水正慢慢滲出來。他低聲道:“那扇門就是回頭路,對不對?”女人沒說話,只把燈又遞近一寸。陳默慢慢抬手,說:“我接。”可就在他碰到燈時,整個短廊裡的藍火同時一抖,像有什麼從地底站起來了。
陳默接住了第三盞燈。燈一到手,那女人就像被抽去骨頭,軟倒在地,藍紋慢慢褪去,變成一層白霜。陳默沒敢多看一眼。他知道,這燈不是白拿的。他剛轉身,那扇矮門裡的黑水突然往外一湧,像被人從裡面推了一把。黑水不深,但極黏,漫過來時帶著股陳年淤泥味。小織和阿艮同時後退。林雨棠說:“這水追我們!”陳默把第三盞燈塞給林雨棠:“帶燈回燈座,我和小織擋水。”他拔出灰燼,打了兩槍。子彈入水只炸出幾朵黑花。水沒停。小織用鹽撒了一圈,水到鹽線前頓了頓,像被灼了,可很快又繞過鹽繼續漫。陳默邊退邊喊:“燈!先點燈!”林雨棠衝回主廊,把第三盞燈插進燈座。那燈剛插穩,整面牆都震了一下,三團藍火“呼”地躥高。黑水像被火氣逼退,猛地縮回矮門後。門“砰”地自己關上了。陳默扶著牆,喘著氣。系統進度:84%。他看向第四盞燈的位置。牆上最後那個空燈座正對著那扇矮門。他忽然明白:“最後一盞,就是它從門裡帶出來的。不是放上去,是要照那扇門。”他走到門前,把灰燼插回後腰,從懷裡拿出那截藍芯,又看了看三盞燈。他說:“得有人提一盞去照門。照夠三下,門會開。”小織說:“我去。”陳默看她一眼,說:“我去。你們把三盞燈看著。一滅,就全完了。”他說完,從最近那盞燈座裡提下一盞,轉身朝矮門走去。門下的黑水已經退回,但仍像在門後喘氣。陳默舉燈往門板上一照。門面泛出藍紋,像從裡頭長出來。他照一下,門“咚”一響。第二下,門“咚”地又是一聲。第三下,整扇矮門從中間裂開,露出一個向下的口子。系統跳了:90%。陳默把燈舉高,說:“走。最後一段。”
四人依次鑽進門後的口子。裡面極窄,像條被水衝出來的石縫,四壁溼滑。陳默舉著那盞藍火燈走在最前,火光晃得影子亂跳。阿艮的盾卡在石壁上,發出“咯啦啦”的響。小織不斷回頭,像怕門再合上。林雨棠說:“燈別滅。這地方沒光就是活棺材。”
走著走著,石縫寬了,露出一個圓井般的豎洞。洞口圍著一圈鏽爛的鐵欄,他們正好從下往上進到洞底。陳默抬頭看,洞口極高,頂上有一片灰白,像天光,又像霧。系統彈出:“冷水臺·回水井底。最終階段。”陳默把燈舉高,四壁溼得像剛下過雨,地面卻極冷。他看見洞底中央有一口小井,井裡不是水,是滿滿的黑油。幾截鐵鏈從油裡伸出來,掛在井沿上。陳默說:“到了。這裡就是副本的底。”他剛要往前,那黑油忽然“咕嘟”翻了一下,幾串氣泡冒上來,像有什麼在油裡抬頭。陳默把燈一收,低聲說:“都別出聲。它還沒完全醒。”四人貼著壁,大氣都不敢出。油麵又翻了一下,這次更大,整個井口都跟著動。陳預設得這節奏,和沈知屋外那晚一樣。他看向頭頂,那點灰白正在變黑,像被誰從上面慢慢捂住。他說:“它在油裡。我們把油點了。”林雨棠說:“點油會燒到我們自己。”陳默把槍別好,說:“不點,它醒得更快。我們只能賭這一下。”他拔下藍火燈,燈芯已經只剩一點。他走到黑油井前,沒有猶豫,把燈扔了下去。藍火落進油裡,像掉進夜空的星,先是一點,接著整口井“轟”地騰起一片藍焰。黑油被點燃,火舌竄起幾尺高。那東西在火裡翻騰,像一條被燙傷的巨蛇,拍得井壁“嗡嗡”響。陳默大喊:“走!從側邊的煙道爬出去!”林雨棠已經看見洞壁上有道斜著向上的裂口。四人拼命朝裂口衝去。背後火越燒越猛,整座洞子像被藍火掀開。陳默最後一個擠進煙道,剛爬進半身,火浪就捲了過來。小織回身拉他,硬把他拖了進去。四人縮在煙道里,像被燒熟的麻雀,個個滿臉黑灰。系統面板這才慢慢彈出:冷水臺,進度100%,完成。陳默沒力氣看,只把頭往後一仰。煙道外,藍火還在燒,像要把整口井都燒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