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冷水臺出來後,陳默找了個背風的土坡躺了將近一個鐘頭。他全身都是菸灰,袖子被火燎得發脆。小織和林雨棠一左一右靠在坡上,誰都沒說話。阿艮把破盾丟在腳邊,臉上黑得只剩牙是白的。沈川在高塔方向打出三顆訊號火,怕他們不回來。陳默撐著膝蓋站起,說:“先回。到了再分東西。”
回高塔時天快黑了。鐵甲在門口等了很久,見四人這副樣子,忙讓人去打水。陳默洗了臉,把系統面板點開。冷水臺結算已經生成,獎勵給到隊伍:一件藍火披風,免疫輕霜;一雙舊礦靴,防滑,抗冷;還有一小瓶“回水燈油”,寫著“可在任意燈座處補充藍火”。陳默把披風給了林雨棠,鞋給了小織。阿艮分到一面新盾,比原來那塊輕。陳默自己只留了那小瓶燈油。他知道後面還用得上。
晚上,陳默剛坐下吃飯,鄭三託人送來訊息:白橋區西頭,二更左右地陷了。陷下去的地方就在舊河堤北段,裂了條大口子,露出了舊防空洞。陳默放下碗,問來人:“灰外套去沒去?”那人說:“去了。封了半條街,不讓進。可裡面還有玩家沒跑出來。”陳默點了點頭,把沈川和林雨棠叫上。小織想跟,陳默說:“你腿沒好透,今晚守家。灰外套要敢往高塔探,你就點火。”小織沒再爭。
陳默帶沈川、林雨棠摸黑趕到白橋區。到了地陷處,果然拉起了灰布圍擋。幾個灰外套提著燈在裂口邊守著,沒下去。裂口又長又深,像把整條河堤剖開一道黑疤。陳默沒靠近,繞到東邊舊貨場後頭。那裡有條被掩了一半的排洪溝,直通防空洞下段。他蹲下聽了聽,溝裡有風。他問沈川:“沈知有沒有提過白橋防空洞?”沈川點頭:“她說那洞不能住,但能走。直通回水井北邊。”陳默說:“那就對了。冷水臺一通關,下面地勢改了。白橋區的地陷不是天災,是副本動過了。”林雨棠說:“那灰外套是在封,還是在等?”陳默沒說話。他看見裂口邊又有幾個人影走動,其中一個沒穿灰衣,像玩家,又像從那黑口子裡爬出來的。他輕聲說:“等不到天亮,他們自己會下。我們得先他們一步找到入口。”說完,他帶著兩人朝排洪溝鑽去。風從溝裡灌出來,冷得像從很深的地方滲上來的水。
排洪溝不寬,三人半蹲著走。越往裡,風越急,帶著股陰溝裡才有的腐酸味。陳默沒開手電,只偶爾用火摺子點一下前面。林雨棠和沈川跟得緊,誰都沒說話。走了小半炷香,前面有光。陳默認出那是灰外套用的手提燈,冷白光,像兩枚硬幣貼在黑暗裡。他抬手,三人蹲下。光是從右側一條支溝裡漏出來的,那裡有人壓低嗓子說話。
陳默慢慢靠近,聽見一個人說:“這口子太新了,像今天才裂的。”另一個聲音道:“它每天裂三寸。今晚又要下雨,不封就塌。”第三個人沒說話,只把手提燈往地上照。陳默看見支溝盡頭有道半塌的磚拱門,被水泡得發黑。沈川往陳默手背上按了一下,指了指拱門。陳默點頭。灰外套守的就是這。
陳默看他們只有三人,兩個拿短棍,一個提燈,裝備不重。他朝林雨棠比個手勢,林雨棠會意,翻身滑下溝坡,從側面繞過去。陳默和沈川同時站起。兩個灰外套聽見動靜,剛要回頭,陳默已經欺身過去,用刀背敲在最近那人腕上,短棍脫手。另一個要喊,被沈川從後面勾住脖子,聲音堵回嗓子。林雨棠把提燈一扣,光暗下去。三人被放倒,沒動狠手,只捆了手腳塞進溝側凹處。陳默從他們身上摸出兩枚灰鐵釦,像開門用的。他對沈川說:“走。燈別全滅,留一個。”林雨棠把提燈開到最暗,三人鑽過磚拱門。門後是條極滑的舊磚道,腳下的水到腳踝。陳默低聲說:“這地方和冷水臺接著。系統肯定有新東西。”他看了眼面板,果然彈出一行小字:“已進入未歸檔區域——白橋下段。”沒有進度,只有一排灰字,像被誰刪了一半。陳默沒停。他知道這種地方最兇。越是沒名字,越說明系統還沒把它“點亮”。換句話說,這裡不是副本,是還沒生成的窟窿。
磚道越走越矮,三人幾乎弓成蝦。陳默走在最前,手提燈緊貼地面,光像被水吸著,只照見腳前一灘灘黑亮。他突然停住,前面牆上印著幾道新抓痕,深得能塞進手指。沈川湊近,低聲說:“不是人。”陳默點頭。那抓痕從磚道盡頭一直延伸到頂,像有東西在牆上倒著爬過。林雨棠摸出鹽,在三人腳邊撒了一道。陳默繼續走,水開始變溫,像泡過石灰。他正想說話,身後“咕咚”一聲,像有塊石頭掉進深處。三人同時僵住。
幾秒後,又是一聲,更近。陳默慢慢回頭。手提燈的光打過去,除了一層灰霧,什麼也沒有。可水在動。腳下的水像被什麼從後面輕輕推開,一圈圈盪到他們腳邊。陳默說:“跑。”三人不再壓聲,踩著水往前衝。磚道彎多,陳默靠記憶拐。他聽見後頭水聲大起來了,像有人貼著水面追。林雨棠邊跑邊回頭,看見一個極瘦的人形從霧裡站起來,渾身灰白,嘴裂到耳下,正朝他們做口型,卻沒聲音。她沒敢再看。
前面出現道半人高的拱洞。陳默矮身鑽進去,沈川把林雨棠推進去,自己最後。那東西沒追進來,只把一隻長手探進洞口,抓了把內壁。陳默一刀削過去,那手縮回,像被燙了。三人順著拱洞爬到一處稍寬的小廳。陳默喘著氣看面板,未歸檔區域裡忽然多了一行紅字:“檢測到未生成單位:靜默種。數量:1。”沈川臉色發白:“果然有。沈知說過,白橋下段有東西,會跟人走,但不會進亮處。”陳默把提燈調到最亮。那東西沒進來,拱洞外黑漆漆的,像有個人貼在洞口,等他們自己把光耗完。陳默說:“燈油不多,得找出口。”他掃了一圈小廳。小廳三面牆,一面塌了半截,露出個豎直向上的舊鐵梯。他說:“上。”三人朝梯子去。洞口那隻靜默種仍不進來,只在外面低低“呵”了一聲,像笑。
鐵梯很舊,陳默先上,爬了三四級就回頭拉林雨棠。沈川跟著,臉色不好。小廳裡那股黑霧已經慢慢從拱洞口滲進來,貼著地面流。陳默把手提燈往下一照,那霧像怕光似的往後退了半尺。他低聲說:“它不敢上來,我們快走。”
梯子極長,爬到後面陳默胳膊發酸,阿艮要是還在,估計更吃力。他們鑽進梯頂一個井蓋,推開時,外頭正落著細雨。陳默探出頭,發現他們到了白橋區西頭一條後巷裡,四周黑著,只有遠處灰外套的圍擋燈還在閃。他拉沈川和林雨棠上來,把井蓋原樣蓋好。雨打在臉上,涼得人發狠地清醒。
“這裡不是冷。”沈川抹了把臉上的水,“是舊河堤靠裡的位置。我們繞出來了。”陳默點頭。他靠牆站了會兒,看面板。未歸檔區域沒消失,反而多了一行:“白橋下段已記錄。該區域將在二十四小時後併入公共地圖。”陳默皺眉:“我們剛進去的時候還沒名字。現在系統把它記住了。它吃了我們一次。”林雨棠說:“灰外套會不會也進去?”陳默說:“明早之前不會。這雨一下,裂口會塌。他們不敢。”他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夜,說:“先回去。二十四小時內,我們得再進去一次。那裡面有個東西,必須搶在地圖公開前解決。”三人貼著牆根,悄悄離開白橋區。身後雨聲漸大,像整個舊城都在往下陷。
回高塔已近後半夜。小織沒睡,守在門邊,爐子上溫著水。陳默推門進去,帶進一身冷氣。小織見三人全須全尾地回來,才把刀放下。她倒了三碗熱水,陳默接過去,一口飲盡。沈川靠著牆,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林雨棠坐在門檻上,低頭看自己滿是泥的鞋。
陳默把二十四小時的事說了。小織聽完,問:“那你打算幾點再下去?”陳默看了眼窗外:“天亮前不進。那地方過了後半夜最兇。我們等灰外套最困的時候進去。”他讓林雨棠先歇,沈川也去睡。自己沒睡,把面板開著,盯著那行“白橋下段”的倒計時。雨還在下,院子裡的積水面漲起來,像要把整個高塔泡成孤島。
天快亮時,陳默叫醒三人。小織換好了鞋,阿艮也來了,說有盾在踏實。陳默沒拒絕。五人冒著雨出發。白橋區一片水霧,地陷處果然塌得更深,灰外套的人退到老遠,只留幾盞孤燈。陳默繞到後巷,找到昨夜那井蓋。井蓋下極靜,靜得人心裡發毛。他看了沈川一眼,沈川點頭。陳默掀開井蓋,第一個下去。剛落地,他就聞到了那味道,像雨後從泥裡翻出來的舊鐵。未歸檔區域又變了,紅字亮著:“靜默種數量:2。”小織從後面跟上來,低聲道:“多了一隻。”陳默把灰燼端在胸前,說:“走。它知道我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