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井底，陳默沒開提燈，只讓小織把一根冷光棒折亮，光像被水浸著，只照出三米遠。沈川在最後，手裡攥著半包鹽。阿艮提著新盾，呼吸很輕。五個人像踩在某種活物的背上，不敢快，也不敢停。
白橋下段和昨夜不同。水面退了些，露出更多青黑色的磚。陳默走在前面，腳底時軟時硬，像踩在泥和骨頭之間。他低聲說：“昨天來時，這裡只有一條道。現在牆變了。”沈川應道：“它沒進亮處，但地方自己在長。”陳默點頭。地圖還沒公開，可這塊區域已經會在夜裡自己變化。這比怪物更難對付。
他們來到那個小廳。小廳牆壁上，昨夜還沒有的凹洞裡，此時多了幾道像人留下的溼印，從地面一直伸到拱頂。阿艮用盾角輕輕颳了刮，溼印下露出半隻手的形狀。小織說：“它來過這。”陳默沒接話。他帶著他們穿過拱洞，進入更深一段。水又漲起來了，漫到小腿。冷光棒照得水泛白，像一片正在結冰的油。陳默停下，看見前面站了個人。背對他們，穿著舊礦工服，肩上搭著半條毯子。那人不動，像已經站了很久。
陳默沒叫他。沈川小聲說：“別當人。這裡不會有人。”陳默當然知道。他給阿艮使了個眼色，阿艮從側面繞，舉盾慢慢靠過去。剛到三步外，那東西忽然“咔”地轉過頭，臉是空的。它撲向阿艮。阿艮盾一頂，被撞得連退數步。陳默開槍，子彈打進它肋下，帶出一蓬灰水。它沒倒，反而貼著牆跑，像只沒骨頭的蟲。林雨棠火球轟過去，正封住它去路。那東西被火一卷，落地後滾了幾圈，終於不動了。系統跳出提示：“靜默種·幼體，已清除。當前數量：1/2。”陳默暗罵，這是小的。昨晚追他們的那隻，還在更深處。他抬頭，見那人消失的地方，出現了一道新的拱門。門內黑得發紅，像有火在極深處悶燒。陳默說：“它引我們去。”小織說：“那也去。它不除，這地方遲早被玩家踩塌。”陳默沒說話，握槍先行。五人跨進拱門，身後的水像突然活過來，慢慢跟著他們。
拱門後極悶，空氣像被火燒過又封住，吸一口嗓子發黏。陳默把灰燼端在身前，冷光棒已經換給林雨棠。四周不再是磚，而是發黑的巖壁，上頭掛滿灰絮，像多年沒人碰過的蜘蛛網。陳默說：“這不是防空洞了。是燒變形的舊礦層。”沈川點頭：“沈知沒走到過這裡。她在圖上把這兒標成‘盲區’。”陳默心裡一沉。連沈知都沒來過，這趟路，系統給不給地圖都難說。他看了眼面板，未歸檔區域已經顯示“結構穩定，可探索”。看來這地方快被系統正式吞進去了。他必須在那之前解決剩下那隻靜默種。
阿艮的盾在地面拖出輕響。陳默示意他抬高點。五人繼續走，巖壁開始滲出紅色的水，像石頭在出汗。林雨棠伸手一碰，縮回來：“燙。”陳默沒停。前面出現一道極窄的裂口，裡面黑中透紅。陳默側身擠進去，裡面是條斜著往上的長坡。坡面上覆滿灰，卻有幾行很新的腳印，沒穿鞋，往深處去了。陳默蹲下，那些腳印比人的長出一截，腳趾分得很開。他抬頭看坡頂，那裡有團極淡的紅光，像一小扇沒關嚴的門。沈川低聲說：“它在那裡。”陳默緩緩站起，說：“都準備好。上去之後，那東西不會給我們時間。”他第一個往上走。坡面軟得厲害，像踩在腐葉裡。那團紅光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亮。陳默看見那是個不大的洞口，洞口掛著些碎布條。布條正輕輕飄，像有風從裡面吹出來。可這裡的空氣是死的。他忽然明白，不是風。是那東西在洞口裡呼吸。他回頭，用眼神叫眾人停步。然後從腰間摸出最後一小包鹽。他說：“我進去。你們堵口。它一出來，火和刀都往面門招呼。”沒等小織攔，他已經鑽了進去。紅光一暗。陳默進去了。洞口像合上一半，只剩下小織和林雨棠攥緊的手。
洞裡比外面窄，陳默只能半蹲。紅光來自深處一塊凸出的礦層，像被什麼東西烤著。他聽見呼吸聲，就在前面兩米不到，很沉，一下一下，像風箱漏氣。陳默沒有開火，只慢慢往前挪。他摸到幾根細絲垂在面前，黏糊糊的，像口水，又像蛛網。他沒碰，斜著身子繞過去。然後他看見了那隻靜默種。
它縮在洞底，背對著他，像在對著巖壁一下下點頭。身上那層灰白的皮鬆垮垮的，隨呼吸起伏。陳默屏息，從腰後抽出短刀，另一隻手攥著那包鹽。他本想從後頸下手，剛抬刀，那東西停了。它沒回頭，只發出一串極輕的聲音。像人低聲數數。陳默心頭一緊，不等它轉身，把整包鹽甩在它後腦。鹽粒像鐵砂一樣嵌進去，那東西“昂”地彈起來，撞得洞壁往下掉渣。陳默一刀刺進它後腰，刀子像插進溼泥。它反手一爪，陳默縮頭，爪風從頭頂擦過。他拔槍頂進它頸根，連開兩槍。那東西發出不像人的尖嘯，朝洞口衝。陳默撲上去，卻被一甩摔在壁上。那東西已經出去了。
陳默爬起來就往外追。洞外，小織已經喊起來。沈川的火摺子劃亮，林雨棠火球脫手。那東西被火一逼，掉頭往坡下滾。阿艮追上去，一盾砸在它背上。它身子一歪，像斷成兩截，竟還在爬。陳默衝出來，灰燼連發三槍，全打在它頭與背的連線處。那東西猛地抽搐，身體像漏氣般癟下去，化成一大灘黑水，滲進坡面，不見了。系統彈出：“靜默種已清除。白橋下段即將歸檔。”陳默跪在地上，喘得肺像在燒。小織扶住他。眾人抬頭，見那洞口紅光滅了，四周一下暗得像浸了墨。沈川說：“成了。”陳默沒說話，只拍了下小織的手。這地方不再“未生成”了。它成了系統裡的一處新地圖，像把一隻野物關進了籠子。陳默知道，這籠子不是為他們準備的。
幾人從白橋下段退出來時，天快黑了。井蓋一開，雨又落下來，密得像從天上往下撒沙子。陳默落在巷子裡，腿軟得差點沒站住。林雨棠和阿艮都像泥人，沈川靠牆咳了兩聲。小織最後一個上來，說：“系統提示過了，白橋下段明天中午併入公共地圖。”陳默點頭。他沒力氣說話，只揮了下手，示意回高塔。
這一夜誰都沒怎麼睡。陳默在燈下寫寫畫畫，把白橋下段的結構補進那張舊圖裡。小織端了熱湯放在旁邊，林雨棠坐在門口擦她那把回水割刃。阿艮和沈川早早躺下，卻也沒睡著。快天亮時，陳默推開窗，雨已停了，外頭像被洗過。他轉身，把圖紙往桌上一放，說：“今天中午，那地方要公開。玩家會像螞蟻一樣撲進去。”林雨棠說：“你想再去一次。”陳默說：“不是想。是得去。歸檔後，裡面會重新刷怪。靜默種還會不會出來，誰都說不好。”小織說：“那這次多帶人。”陳默搖頭：“不帶。那地方現在有規則了，人多了反而觸機制。就我們四個，再帶阿艮。”沈川從裡間出來，顯然聽見了。他說：“我不進去。我給你們在地面留訊號。白橋區幾個口子，我都能看。”陳默沒反對。吃過飯，幾人重新整理裝備。陳默把“井口迴響”別在灰燼旁，又把小瓶燈油塞進內袋。快到中午時，他推開門，看向白橋區方向。天陰陰的，像憋著雨。他低聲說：“走。”
他們到白橋區時，系統剛好重新整理。陳默手腕一震，面板自動彈出來：白橋下段已開放。區域等級：四十七。推薦人數：五人。他抬頭，西頭圍擋外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組隊的，有跑單的，還有幾個灰外套在維持秩序。陳默他們沒走正口，還是從後巷井蓋下。小織剛掀開井蓋，底下就傳出“嗡”的一聲，像有風從很遠的地方被抽出來。陳默說：“有怪了。下。”
五人依次入井。白橋下段和昨夜完全不同了。牆壁透出微光，水面像鏡子，能照見人影。陳默蹲下摸了摸，涼的，不是黑水。系統提示：“區域已歸檔，環境更替完成。”阿艮說：“這地方像被系統洗過了。”陳默點頭。他往前走，腳步很輕。水面剛沒鞋底，浮著一層白霧，像剛燒開又涼下來的湯。林雨棠說：“靜默種可能被換成別的了。”陳默說：“不一定。它在這裡生的，可能只是藏進更深處。”正說著，前方拐角出現一群灰白色的人影，像從牆後齊刷刷走出來的，姿態僵硬。陳默認出是這區域的新小怪，系統標著“回水漫步者”。他讓阿艮舉盾，小織和林雨棠一左一右。怪群有七八隻，不衝，只慢慢圍上來。陳默舉槍，說：“別被圍死。打側翼。”槍聲在鏡面水上炸開，像打碎了一地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