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道下到一半,陳默就聽見了水聲。不是雨,是那種從閘門後頭擠過來的悶響,一下一下,像有人拿肉掌拍鐵板。他停下,讓小織把燈調暗。前面出現一扇半開的鐵門,門縫裡漏出灰綠色的光。陳默貼著門邊聽。那光裡沒有喊聲,只有腳步,像有東西在門後來回走,越走越輕。
“有人先到了。”沈川說。
陳默點頭。他推門,只開一條縫。門後是間四四方方的閘室,中間有口長方形水槽,水槽裡沒水,四周散著幾件灰外套。地上還躺著兩個,不動了。陳默掃一眼,沒看見灰袍。他讓林雨棠守在門口,和小織、沈川一前一後進去。空氣很潮,混著一股很強的燈油味。水槽邊有人用鐵釘在牆上畫了道豎線,旁邊寫著“已經開過”。陳默低罵一聲。沈川臉色也難看。灰袍不僅先到了,還動了閘。
陳默走到水槽盡頭。槽壁上的老閘輪歪著,鏈子掉了一截。沈川蹲下,見那截鏈子不是斷的,是被人咬斷的。他低聲說:“不是人。”話音剛落,頭頂燈罩裡“嘭”地爆了一下,閘室瞬間黑了一半。小織忙點藍火蠟燭。火光剛起,陳默就看見水槽另一頭蹲著個人。他端槍。那人慢慢站起來,穿著灰外套,臉被什麼抓爛了,嘴裡“嗬嗬”響,朝他們走。陳默沒開槍,沈川一棍抽在它膝彎,小織上去補了刀。它倒下時,手裡掉出半張紙。陳默撿起,是舊圖的一角,標註的正是閘室往北的方向。
“灰袍把這層當跳板了。”陳默說,“閘已經放下去,北邊通路可能開了。”他帶人從閘室北側的小門出去。門外是條極舊的檢修道,牆壁上滲著水,冷得厲害。陳默看見前面有藍光,像灰袍他們留的燈,還沒滅。他回頭看沈川:“能走多快就多快。灰袍不姓沈,他開了閘,但下面那些東西不會認他。”幾人加快腳步。檢修道越走越深,藍光越來越近。他們終於追上去了。前面是個向下的轉檯,灰袍一個人站在臺邊,手舉銅片,正對著一面黑水牆說話。聲音很輕,像在求。陳默聽見他說:“我替沈家來開門。讓我過去。”黑水牆沒應。水面卻慢慢鼓了起來,像有東西要從牆裡出來。陳默沒有過去。他舉起燈,喊了聲:“沈川。”沈川上前一步。那黑水牆像被什麼驚了,鼓起的水面“啪”地塌回去。灰袍猛回頭,臉在藍火下白得嚇人。他喊道:“別過來!這門只認沈家人!”沈川沒理,把斷尺和銅條拼在一處,插進轉檯邊一個極窄的槽裡。轉檯下“嗡”地一震。黑水牆開始往兩邊退。灰袍瞪大眼,像要喊。沈川轉頭,冷冷道:“你找錯地方了。這才是開法。”陳默看見那黑水牆後,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沒有光,只有極輕的“咯、咯”聲,像有人蹲在裡面磨牙。灰袍突然朝那口子撲過去。陳默沒攔。沈川也沒攔。那人像被吸進去,連叫都沒叫出一聲。口子裡,那“咯、咯”聲更響了。陳默說:“這下真開門了。”然後他和小織、林雨棠、沈川,並排站在口子前。藍火蠟燭“撲”地一跳。四個人,都聽見了裡面傳出的聲音。像在叫他們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從沈知開始。陳默攥緊槍,說:“走。”
口子很窄,四人剛鑽進去,就聽見身後轉檯“轟”地塌了一半。陳默沒回頭。裡面的空氣極冷,像從陳年冰窖裡抽出來的。藍火蠟燭只夠照見四壁,石牆溼亮,地面結了層薄霜。小織說:“這裡像冷水臺。”陳默搖頭:“比那還老。這地方連繫統都沒標。”他看了眼面板,果然一片灰,只有四個字:未生成區域。像連遊戲都不想認這裡。
沈川走在最前,忽然停住。前面是條向下的石階,每級都極窄,邊緣被什麼東西啃過,缺角處泛黑。陳默問:“沈知可曾提過這?”沈川搖頭:“她只說,閘後是‘回字口’。進去了,要先看頂,再看地。”陳默抬頭看頂。頭頂極矮,石面上有層厚厚的黑灰,像被煙燻過。他再低頭看地。地上有幾道極淺的槽,繞著石階轉。陳默說:“有氣在動。”林雨棠也覺出來,腳邊有風,貼著地皮一綹綹地走。陳默說:“別踩槽。那是引路的。”他第一個下,腳踩在槽與槽之間。小織提著燈,照著前面。四人沿著石階走到底,像從冰窖掉進火口。熱浪“呼”地撲來,滿壁皆紅。陳默認出這紅色,和冷水臺最後那段一樣。他低聲說:“這下面是熱脈。閘放下去,冷熱一通,才會生出那些東西。”沈川點頭:“所以這地方才不能開。”小織說:“現在說這些太遲了。路都進了。”陳默沒答。他看前頭,紅光裡立著三道石門。中間一道半掩。另兩道都封得死。那“咯、咯”聲又響了,從半掩的門後傳來。陳默走近,透過門縫,看見一個極瘦的影子蹲在牆角,正一下一下啃什麼。它聽見聲,慢慢扭過頭。陳默沒有動。那東西沒有臉,只有一張豎著的嘴。它對陳默“咯”了一聲,又轉回去,繼續啃。陳默把槍口移向門邊,輕聲道:“它在等我們。”沈川說:“那就不等。走左門。”陳默轉頭,左門雖封,但門縫裡有風。陳默問:“怎麼開?”沈川摸出那半塊銅片,說:“左門不認鑰匙。認人。沈家人推,才開。”他走上前,把銅片按在門心。那門像被抽走骨頭,慢慢向裡滑開。陳默跟在沈川后面,說:“你從沒來過,怎麼知道?”沈川沒回頭:“因為我在沈知圖裡活了三年。”門內,風忽然大起來,把藍火蠟燭“呼”地吹滅。陳默一把抓住沈川后領,把他往回拽。黑暗中,有什麼從那門裡伸出來,像一隻手。又冷又硬。它拍在沈川剛才站的地方。石壁都震了。陳默重新點亮火,照見門上多了一道掌印。他說:“這地方,不認姓沈的了。”沈川喘著氣,臉白如紙。陳默擋在他前頭,對小織和林雨棠說:“它不認人,就打到它認。”話音未落,門裡那東西已經又伸了出來。這次,是兩隻手。陳默抬槍,火光在黑暗裡炸開。四個人,像被捲進了一場很舊的夢。那夢早該醒,卻一直等在這裡。
兩隻手伸出來時,陳默一槍轟在左腕上。那手像石頭,子彈崩起幾片黑渣,動作卻沒停。小織從旁邊一刀剁在右手指節,刀口反震,虎口都麻了。林雨棠火球砸向門內,把那東西逼得縮了半截。沈川還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門,像認識那手。他說:“它戴著沈家的戒指。”陳默心裡一驚,再一看,那左手中指上真套著枚灰暗的環,像舊銀。沈知沒戴過,沈川說那是祖傳的。那手還在往裡縮,被火燒得發黑。陳默沒追。他把沈川拉起來,說:“看清了,是沈家的。”沈川愣愣道:“那門裡……是人是屍?”陳默說:“都不是。這地方會拿舊東西釣人。”他示意林雨棠點火封門。林雨棠連發三團火,火焰“呼”地捲進門內,像把多年不幹的油給點著了。門裡傳來極低的一聲嗚咽,像老貓被踩了尾。那手縮回,門自己合上。沈川站在原地,沒說話。陳默拍他肩膀:“不是她。”沈川咬咬牙,說:“走吧。”四人繼續向前。熱浪更燙了,呼吸都像吞炭。陳默只覺得灰燼的槍把發粘,像要化在手裡。他抬頭,前面灰紅一片,像地底開出的舊窟。小織問:“還走嗎?”陳默說:“這地方已經不在圖裡了。不走出去,就得爛在這裡。”他攥緊槍,像要把自己釘在這條路上。林雨棠遞過來半壺水,陳默喝了一口,又吐掉。水是熱的。他忽然說:“附近該有風眼。找風,比找門靠譜。”沈川四下一看,說:“左牆有道縫。”陳默過去,貼牆聽。風極細,從縫裡往外鑽。他說:“炸開。”林雨棠往縫裡灌了一發火。磚石松脫,露出個半人高的洞。風從裡面湧出來,竟涼得發甜。陳默說:“就是這。走。”四人剛鑽進去,外頭那三道門同時“砰”地一響,像有什麼追出來。陳默沒回頭,風從前面吹來,把汗涼在皮膚上。這地方真要把他們埋了。他咬牙,心說沈知,你到底還留了多少路。
洞道里越走越涼,像從熱脈一下鑽進了山陰。陳默讓林雨棠把火把舉高,牆壁上全是一圈圈鹽花,白得像霜。沈川說:“這是老風井,以前給掌子面送風。後來讓水給封了。”陳默“嗯”了聲,他看地面,竟有幾道淺淺的鞋印,像是他們之前有人從這走過。小織也看見了:“灰袍的人沒走這吧?”陳默蹲下,那鞋印很小,像女人。他抬頭,洞口深處有風,帶著很淡的煙味。他說:“沈知。”沈川猛地朝前走了幾步。陳默沒攔。他知道攔不住。
又走了一截,風井拐了道彎。彎後出現個小石室,像守風人住過的。低矮石臺上有床爛褥子,旁邊有隻舊藤箱。沈川開啟,裡面是兩件女式舊工裝,一盒火柴,一截藍芯。最下面壓著封信。沈川拆開,手抖得厲害。陳默把燈舉近。信上只有一行字:“哥,如果我走不回來,就別讓這盞燈滅。”沈川把藍芯握在手裡,蹲了下去。小織輕輕碰了碰他肩。陳默沒說話,走到石室口。外頭風井更深。風裡開始有聲音,像女聲在輕輕唱歌。那歌,和沈知以前下井前愛哼的一樣。陳默不知道那真是她,還是這地方在學。他只知道,沈川信了。而這一次,他也得跟進去。因為路,已經到頭了。沈川站起來,把藍芯遞給他:“這燈,你能點。”陳默點著那截藍芯。火苗一起,整個風井深處都靜了。唱歌聲停了,風聲也停了。像所有聲音都被那點火收了。石室深處,一扇門慢慢顯出來。陳默說:“她說的不滅,就是這盞。”四人朝那門走去。門邊刻滿字,全是“沈”字。沈川淚都下來了,可沒出聲。陳默低聲道:“這地方,是她留給你的。也是留給我們的。”他推門。門後,是片藍汪汪的光。像另一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