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立刻開門。他站在臺階下,先把那三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領頭的男人中等身量,舊皮甲,背上斜著一把長刀,刀鞘磨得發白。他身後那個女的,短打裝束,腰間別著兩把短刃,眼神很穩,不東張西望。最後一個男人偏胖,背了只鼓鼓囊囊的舊揹包,手裡拄著根鐵棍,站在後頭喘氣。
“沈川讓你們來的?”陳默問。
領頭的點頭:“我叫周行。沈川比我們早兩天下井,走前託人給我們捎了話,說要是他沒能上來,就找高塔的陳默。他說你手上有半塊銅片,認得路。”
陳默沒接話。他從內袋裡摸出銅片,亮了一下,又收回去。周行身後的短刃女看了一眼,微微點了下頭。周行說:“我們在白橋東頭蹲了一整天,沒敢下。那邊太亂。”陳默問:“怎麼個亂法?”
胖子先接了話,嗓門不小:“亂得沒邊了。今天東口下去至少五隊人,一隊是灰外套帶的,剩下都是散戶。剛下去那會兒還好,後來錨點一炸,整片水都在漲。有個隊退到第二道閘,讓灰外套給截了,兩邊在閘口打起來,刀都砍捲了。”他頓了頓,“還有一隊不聽勸,硬往北走。北邊那道黑水牆在鼓,冒泡,跟煮粥似的。我看了會兒,撤了。”
短刃女開口,聲音不高:“灰外套今天也死了人。他們下去六個,回來三個,有一個是被自己人拖上來的,腿沒了。”陳默皺眉:“灰外套會內訌?”周行說:“不是內訌。是下面那些東西開始認人了。灰外套之前靠銅片開門,今天銅片不管用了,門自己開。有人嚇瘋了,往回跑,把隊友撞進水裡。”
小織聽到這,把藍燈從包裡拿出來,放在臺階上,說:“下面錨點被我們動過。沈知留的東西還在,別人碰了要出事。”周行看她一眼:“你們也進去了?”陳默說:“進了。救了幾個,別的沒管。”周行說:“那正好。沈川讓我們帶話,說北三水眼那邊,他留了路標。下次下井走那邊,別從東口。”
陳默想了一下,問:“你們隊幾個人?”周行說:“就我們仨。沈川說人多了反而麻煩,那邊地形挑隊伍。”胖子又插嘴:“主要是我背東西,他們打。”短刃女瞪他一眼,胖子閉嘴了。
鐵甲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湊過來低聲說:“還有件事。鄭三下午也捎了話,說白橋區西頭今天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問沈家的,也有問高塔的。看樣子,白橋下段一開,盯上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陳默點頭。他走到門口,把門推開,讓眾人進去。屋裡燈不亮,但暖和。小織去灶間燒水,林雨棠把裝備解下放在牆角。周行三人沒坐,先看了一圈高塔內部。周行問:“沈川睡哪?”陳默說:“他不在這。他在下面。”周行沉默了一下,說:“那我們等他。”陳默說:“先歇一晚。明早我帶你們去鐘樓,從上面看看白橋區現在什麼樣。”周行點頭。胖子把揹包放在地上,長出一口氣:“總算能坐下。”
第二天一早,陳默帶周行三人上鐘樓。小織留在高塔燒水,林雨棠跟在後頭。天陰,風大,街面上比前兩天更熱鬧。舊貨場方向支起了更多攤子,有人賣藍燈,有人賣乾糧,還有人擺了個手寫牌子,上面寫著“白橋下段·帶路·五十銅板一次”。牌底下蹲著箇中年人,半眯著眼,看見人就喊一嗓子。
路過舊貨場時,幾個玩家正圍在攤位前說話。一個戴破皮帽的矮個說:“昨晚我又下去一趟,走西邊那條暗溝,到半路就撤了。水太冷,腳底下全是手。”旁邊一個女玩家說:“你那是走錯了。西邊水漲了,得走南邊,南口有人守著。”矮個擺手:“南口也快了,今早灰外套加了兩盞燈,不讓散人進。”另一個玩家插嘴:“那你說東口呢?”矮個壓低聲音:“東口最邪。昨晚有一隊人下去,天亮才回來兩個,其中一個瘋了,一個不說話。問什麼都不答。”女玩家說:“那你還敢下?”矮個說:“不下沒裝備。下去了不一定死,不下去肯定窮。”周圍人笑了幾聲,又散開了。
陳默沒停,帶人穿過去。到鐘樓下,翻牆進樓。周行第一次來,上去時腳步放得很慢,每到一層都看一眼窗外。上到頂層,陳默把北窗破木板拉開一半。風一下灌進來,吹得幾人衣角直翻。
從鐘樓看白橋區,比昨天又不一樣。東口那片圍擋沒撤,但旁邊多了一堆新搭的棚子,灰撲撲一片,像臨時營地。南口果然加了兩盞藍燈,燈下站著人。西邊舊河堤的水退了些,露出一片泥灘,有人在上面走,腳印很清楚。周行看了一會兒,指東邊說:“灰外套不只守,他們在搭臺子。”陳默看過去,東口外那堆灰棚裡有幾個人影來回搬東西,像是要把下面的路接上地面。短刃女說:“他們想建據點。一旦坐穩,白橋下段就歸他們了。”胖子說:“那我們還等什麼?再不下就晚了。”周行說:“急沒用。先看他們佈防。”
陳默站在窗前,沒說話。他看的是另一個位置,南口東側那條舊排水渠。渠邊草叢被踩倒了一片,方向朝南,朝外。他認出了那條路,是他們前天救完人後出來的地方。現在那裡安靜,沒人守,草也沒再動過。他收回目光,對周行說:“南口加燈是假的。他們真正想守的是東口。南邊那條渠他們顧不上。”周行點頭:“你想從南邊繞?”陳默說:“今晚。你們仨加上我和雨棠。小織留高塔。我們只走一段,到北三水眼就回來,不跟灰外套碰。”胖子有點不情願,但沒多說。周行拍了下窗框:“行。那先回去備東西。”
下了鐘樓,陳默沒走原路。他帶著周行三人繞到舊貨場後頭,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鋪子。鋪子門臉窄,裡頭堆滿舊繩、鐵釦、乾糧和幾捆防水布。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陳默敲了敲檯面,老頭眯起眼:“買什麼?”
“燈油,三壺。鹽兩包。再要兩截能燒的舊布。”陳默說。老頭慢吞吞地從櫃檯底下摸出東西,擺在檯面上。周行湊過來看了看燈油,擰開壺蓋聞了聞:“這油不純。摻了東西。”老頭翻了個白眼:“摻東西才耐燒。純油你到下面,沒半路就滅了。”周行沒再爭,把壺拎上。短刃女挑了兩卷細繩,胖子蹲在門口,一邊往揹包裡塞乾糧一邊嘀咕:“比鎮上貴三成。”老頭頭也不抬:“嫌貴自己下井挖去。”
出了鋪子,街面上人更多了。幾個年輕玩家蹲在牆根分一包煙,其中一個說:“聽說沒有,昨晚東口下去那隊,帶出來一塊銅片。巴掌大,能開門。”另一個嗤了一聲:“銅片早爛大街了。今早我在舊貨場看見三塊,都說是沈家留的。你信?”第一個說:“管他真假,有人出五十銅板收。”旁邊一個女玩家插話:“收銅片的都是灰外套的人。他們收,說明有用。”蹲著的人都不說話了,菸頭在暗處一明一滅。
陳默沒停腳,帶人從街邊穿過去。快到高塔時,又碰見一撥人。領頭的穿灰綠斗篷,身後跟著四五個散人,正站在路口看地圖。灰綠斗篷拿炭筆在圖上一劃,說:“今晚走南邊。南口那兩盞燈是擺設,底下沒人。我們從渠裡繞,摸到北三水眼,能撈一波。”有人問:“北三水眼是什麼?”灰綠斗篷說:“不知道,但灰外套在收那邊的訊息,肯定有東西。”陳默從他們旁邊走過,沒回頭。周行低聲說:“今晚不止我們一撥人。”陳默“嗯”了一聲:“南口那條渠藏不住。我們改時間,後半夜走。前半夜讓他們先去。”胖子問:“那要是他們先把東西拿走呢?”陳默說:“北三水眼只有銅片能開。他們沒銅片。”短刃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步子跟得更緊了。
回高塔後,陳默把周行三人安排在一樓。小織已經燒好水,又翻出幾包乾糧,擺在桌上。胖子不客氣,先抓了一塊,邊嚼邊說:“這比舊貨場賣的好吃。”短刃女沒坐,靠著牆擦她那兩把短刃。周行把地圖攤開,陳默拿鉛筆在上面標了幾個點:南口渠、北三水眼、灰外套的東口據點。
“前半夜讓那幾撥人先進。”陳默說,“他們走南口,灰外套要是截,動靜就大。我們後半夜從渠尾翻進去,不走正渠。”周行點頭,指北三水眼:“到了那邊,誰打頭?”陳默說:“我。你押後。她倆護中間。”他看向短刃女,問:“你叫什麼?”短刃女頭也沒抬:“阿七。”胖子說:“我叫大魁,他周行,你知道了。”陳默點頭。小織從灶間探出頭:“我不去?”陳默說:“你守高塔。沈川不在,這地方得有人看。”小織沒爭,把一包鹽塞進他揹包。天擦黑時,幾人輪流歇了一會兒。外面風又起了,吹得風燈直晃。陳默坐在門口,把銅片摸出來看了兩遍,又收好。他聽見遠處街上還有人在喊“白橋,白橋,今晚最後一班”。他合上門,對屋裡人說:“後半夜,我們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