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高塔裡沒人睡實。胖子大魁靠在牆角打呼,呼嚕不響,像卡著一口氣。短刃女阿七坐在桌邊磨她那兩把傢伙,石頭上擦出的聲兒細得跟蚊子叫。周行在門口坐著,拿塊布來回擦刀鞘。陳默沒坐,來回走了兩趟,把燈油、鹽和舊布分進各人包裡。
外頭街上人聲一直沒斷,隔一會兒就有腳步從門前過去。小織掀開窗縫往外看,低聲說:“那撥人走了。灰綠斗篷那個。”陳默貼過去看,路口空了大半,只剩幾個擺攤的正收攤。他放下窗板,說:“再等半個時辰。”
後半夜剛過,陳默把人叫起來。四人出門,沿舊貨場後牆繞向南。風停了,天反而更冷。南口那兩盞藍燈還在亮,燈下人少了,只剩一個灰外套蹲著抽菸。陳默帶人繞到渠尾,從一堆廢輪胎後頭翻下去。渠裡水比前幾天淺,腳踩在硬泥上,不響。周行走在最後,把繩子收在手裡。走了百來步,前面渠道一拐,陳默認出那塊半塌的水泥板。他剛要過去,渠對面忽然有人說話。
“別往前了。這邊有人。”
是女聲,壓得很低。陳默停住,手按上灰燼。對面草堆裡冒出三個人影,領頭的穿灰綠斗篷,就是傍晚路口那個。他手裡提著盞小藍燈,燈罩上貼著黑布,光透不出來。他衝陳默這邊看了兩眼,說:“你們也是躲灰外套的?”陳默沒答。灰綠斗篷說:“北邊水眼我們剛去過。閘開了,底下有水聲。我們沒銅片,下去差點讓水沖走。你們有?”周行在後頭碰了下陳默胳膊。陳默低聲道:“有。”灰綠斗篷往前湊了半步:“搭個夥。你們有銅片,我們認路。省得大家都填裡頭。”
陳默看了他幾秒。那三人身上泥還沒幹,像是剛從底下爬出來。他問:“你們從哪條路出來的?”灰綠斗篷說:“北邊舊泵房,繞了一大圈。灰外套在東口封了路,南邊那條渠他們也開始盯了。再不走,天亮誰都進不去。”陳默回頭看了眼周行,周行沒說話,手按在刀柄上。陳默轉回頭,對灰綠斗篷說:“帶路可以。走在前面,別碰銅片。”
灰綠斗篷沒廢話,轉身帶路。他那兩個隊友跟在後面,一個高個,一個矮個,都揹著鼓囊囊的舊包。陳默讓周行走中間,自己壓尾。隊伍變成七個人,擠在渠裡,腳步聲比剛才多了一倍。
走了十幾步,灰綠斗篷回頭說:“前面那段渠底塌過,得貼左壁走。”陳默抬燈照了照,果然右邊塌了半截,露出黑土。他讓眾人貼左。矮個走得急,腳下一滑,被高個一把拽住,嘴裡罵了句。灰綠斗篷低聲道:“小點聲。這邊離灰外套的守點近。”矮個縮了下脖子,不敢再吭聲。
渠尾到頭是一面舊牆,牆根有排水孔,比人頭高半截。灰綠斗篷踩上高個的肩,翻上去,又垂下一條繩。陳默讓阿七先上,周行跟著,大魁墊後。他自己最後。牆後是片碎石坡,坡下就是白橋區北邊的舊水倉。陳默站在坡頂看了一眼,水倉裡的淺水比上次退了不少,露出的舊管子上結著白霜。灰綠斗篷指著水倉對面說:“閘門在那。銅片你有,路你自己開。”說完他就往坡下走,他那兩個隊友也跟著,沒回頭。
周行低聲問:“讓他們跟著?”陳默說:“不用。到這就分路了。”他帶人下坡,繞過水倉邊沿。走到一半,大魁忽然停住,拿鐵棍捅了捅地上。陳默低頭,是一截新斷的繩子,斷面還白。周行蹲下看了看,說:“有人比我們先到。就在剛才。”陳默直起身,往閘門方向看。閘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不像之前那樣黑。他壓著嗓子說:“別開燈。摸過去。”
陳默沒開燈,帶著三人貼著水倉壁根摸過去。地上全是碎磚和斷繩頭,踩上去“咔嚓”一聲,在靜水裡格外刺耳。他停了一下,確認閘門那頭沒反應,才繼續走。
閘門縫裡那線暖光時亮時暗,像有人在裡頭動。陳默認出這光的顏色,和北三水眼底下那盞舊燈一樣。他蹲下來,湊近門縫往裡看。裡面是條短廊,廊盡頭有個人影,背對著門,蹲在地上,正拿什麼東西一下一下颳著地。那人穿的灰藍工裝,腿邊擱著箇舊布包。
大魁在後面悄悄碰了下他,壓著嗓子問:“是自己人?”陳默搖頭。沈川穿的也是灰藍工裝,但沈川瘦,這個背寬。他把灰燼從腰後抽出來,衝周行比了個手勢。周行會意,帶著阿七往短廊另一頭繞。陳默等他們到位,抬腳踹開門。門撞在牆上,那人猛回頭。是個中年男人,臉被煤灰糊了一半,手還攥著塊碎磚。他看見陳默的槍口,先是一縮,隨即啞著嗓子喊:“別動手!我是被扔這的!”
陳默沒放下槍,問:“誰扔的?”那人嚥了口唾沫,說:“灰外套。他們拿我當探路的,下來四個人,就剩我一個。他們讓我在這刮牆,說底下有東西,刮出來才讓上去。”陳默看地上,果然有一片被刮開的牆皮,底下露出半截舊鐵管,管口塞著泥。他問:“你刮出什麼了?”那人指了指鐵管:“這管子通北邊。我敲了,對面有回聲。可管口太小,人過不去。”周行從短廊那頭過來,衝陳默搖了搖頭,意思是沒別人。陳默把槍放低,讓大魁把那人的手捆上,先帶出去再說。他剛轉身,鐵管裡“咚”地響了一聲。聲音很悶,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拿拳頭砸管壁。
陳默停住,回頭盯著那截鐵管。管口的泥被那人刮掉一半,露出鏽成暗紅色的管壁。他蹲下,用短刀柄在管口敲了三下。鐵管裡靜了兩秒,接著又回了一下,很輕,但節奏跟他們敲的一樣。
周行也蹲下來聽,說:“對面有活物。不一定是人。”被捆住的中年人急著開口:“我敲過好多回,它就學我。我敲兩下,它回兩下;我停,它也停。後來我不敲了,它自己有時候也響。”陳默問:“什麼時候開始響的?”那人想了想:“灰外套走了之後。走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大魁說:“灰外套拿他探路,自己跑了。這管子裡要真有人,也是被他們扔下的。”陳默沒答,掏出手電貼著管口照。光進不去,管裡全被泥灰堵著,只剩一條指頭寬的縫。
他站起來,對周行說:“留個人盯著管子。其餘跟我把閘門先過一遍。”周行讓阿七留下,自己和陳默往閘門深處走。閘後那條短廊不深,走到底是一間圓形小室,跟北三水眼下面那間很像。四壁全是舊櫃,櫃門全敞著。牆角有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盞舊燈,燈還亮著。陳默走近,看見燈下壓著張紙條。他抽出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川的筆跡:“第三道閘我不關了。你們看見這個,別等我。”陳默捏著紙條,站了好一會兒。周行沒問,只在旁邊等著。後面短廊裡,阿七忽然低喊了一聲:“管子裡有動靜!”
陳默把紙條摺好塞進內袋,轉身往回走。周行跟在後頭,沒問紙條上寫了什麼。兩人回到短廊時,阿七正蹲在鐵管邊,耳朵貼著管口,一隻手朝後擺了擺,示意別出聲。大魁站在旁邊,鐵棍橫在身前,捆著的中年人縮在牆角,臉都白了。
陳默走過去,蹲下。管裡那動靜沒停,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泥灰裡慢慢擠。他抬手,讓阿七退開,自己湊近管口。這回他聽清了——不是敲,也不是爬。是人在喘,嗓子裡卡著東西的那種喘,斷斷續續。陳默拿起短刀,用刀尖把管口的泥往外撥。泥塊掉下來,露出管壁上一圈鏽。他繼續撥,撥了十幾下,鐵管裡忽然透出一線光,很弱,是從管壁深處漏出來的。陳默停了手。
周行說:“管子通別處。裡頭有人活著。”陳默點頭。他衝管口喊了一聲:“誰在裡面?”沒回應。那喘聲停了一下,又繼續。大魁把鐵棍往地上一杵:“別是灰外套吧。”陳默說:“不管是誰。先把人弄出來。”他讓大魁把中年人的布包拿來,倒出裡面的舊布和半截繩。他用短刀把布條纏在刀柄上,探進管裡,一點一點往外撥。泥灰往下掉,管口漸漸大了。陳默又撥了一陣,光越來越亮,那喘聲也更近。他把手電遞給阿七,讓她往裡照。光柱穿過管腔,照到盡頭——那裡蹲著個人,雙手抱頭,肩在抖。陳默認出那件灰藍工裝,比沈川舊,袖口撕了。他衝著管口又喊了一聲:“沈川?”那人慢慢抬起頭。臉上全是灰,眼睛被泥糊住一半,嘴動了動,沒發出聲。陳默心裡一緊,回頭對周行說:“管口再擴。人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