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陳默就醒了。外頭風聲大,窗紙被吹得簌簌響。他起來轉了一圈,鐵甲在前門坐著,刀橫在膝上。兩人對了個眼神,鐵甲低聲說:“夜裡沒人來。”陳默點頭,去後院看了一眼,井蓋上的石槽沒動,鎖也好好的。
吃過早飯,陳默帶上週行和灰燼出門,去鐘樓。小織送到門口,遞了壺水和兩塊乾糧,說:“燈還在不在,你看一眼,別多待。”陳默應了。三人繞舊貨場後身往北走,路上碰見兩撥散人,都是往白橋區去的。有人邊走邊罵,說灰外套把東口封死了,進不去。另一撥人說南口也加了崗,得繞遠路。
到了鐘樓下,陳默翻牆進去,蹬上樓。頂層風果然大,窗板被吹得哐哐響。他走到北窗邊,那塊舊毯還在,藍燈擱在上頭,火苗比昨晚小了些,但沒滅。燈座邊上有一小片灰,像有人碰過。陳默蹲下看,燈罩沒裂,油也沒少太多。他站起來,對周行說:“有人上來過。沒動燈,只看了一眼。”周行在樓梯口查了查,說:“樓下的灰上有腳印,不大,像女人的。”陳默心裡想起昨天那對男女裡那個女的。他沒說話,把燈往窗臺裡側挪了挪,又用毯子邊角壓住燈座。三人下樓,把翻牆那處用碎磚虛掩上,回高塔。
一進門,小織就迎上來:“鐵甲在門口撿著個東西。”陳默接過來看,是塊摺疊的紙,用石子壓在大門邊。上面只有一行字:“燈放在高處,別淋雨。”字跡陌生,不是沈知的。陳默把紙捏在手裡,回頭看了一眼周行。周行說:“他們跟上來了。”陳默說:“今晚得換地方。”
陳默沒急著挪燈。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紙上沒別的字,也沒留名。他問鐵甲:“什麼時候撿著的?”鐵甲說:“今早開門的工夫,石子還壓在門口。天沒大亮,沒人看見是誰放的。”陳默把紙摺好,揣進兜裡。
他讓周行去鐘樓守著,白天別讓人上去,自己帶著阿七去了趟舊貨場。舊貨場今天比前幾天還亂,攤子多了半條街,買燈油的、賣乾糧的、租防具的,擠成一團。陳默在人群裡轉了半圈,沒看見昨天那對男女,倒是在一個賣舊裝備的攤子前碰見了鄭三。鄭三正蹲著挑繩子,見他來,站起身,往旁邊巷子裡走了幾步。陳默跟過去。鄭三壓低聲音:“那倆人昨晚在我那住了一宿,今早天沒亮就退房走了。女的走前問了我一句,‘鐘樓那邊有沒有人住’。我說沒有,她就走了。”陳默問:“往哪走的?”鄭三說:“北邊。出鎮子那條道。”陳默點頭,從兜裡摸出那塊紙給鄭三看。鄭三掃了一眼,說:“這字我不認得。不過能摸到高塔門口放紙,說明你這地方讓人盯上了。”
陳默沒多留。他回高塔後,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他說:“鐘樓不能待了。今晚把燈挪走。新地方我還沒定,但不管放哪,只留兩個人知道。”沈川坐在椅子上,聽完說:“燈挪了,路還能找著嗎?”陳默說:“路在心裡,不在燈上。燈只是讓後面的人別斷。”他站起來,去後院看了看那口舊井,又進屋把那塊銅片和油布圖收好。天快黑時,他讓周行去鐘樓把燈取回來。周行去了小半個時辰,回來時手裡提著燈,燈還亮著。陳默接過燈,走進裡間,關上門。他得在睡前想清楚,這盞燈,到底放哪才不再被人摸到。
陳默在裡間坐了很久。燈放在桌角,藍火一跳一跳,把牆上的影子拉長又縮回去。他把銅片和油布圖攤開,重新看了一遍。圖上有三條路,兩道閘,幾個他用腳走出來的記號。他盯著圖上那三個字看了半天——“燈底”。沈知說過,燈底有路,但得從裡面點燈,外面的人才能進。現在燈在他手裡,路他知道怎麼走,可這盞燈本身,已經讓人盯上了。
他起身出門,把周行、阿七、鐵甲和小織都叫進來。沈川也扶著牆坐到桌邊。陳默把燈擱在桌上,說:“這燈不能留地上。灰外套在找,沈家的人也在找。留誰那都不穩。我明天送回底下去。”小織問:“放回井底?”陳默說:“放回沈知手裡。她那盞燈是她點的,她有她的法子。我們只管把燈送到,別的不管。”周行想了想,說:“那底下現在什麼情況都不知道。灰外套封了東口,南口水也漲了。你一個人下去?”陳默說:“周行和阿七跟我。鐵甲守家,小織看門。沈川腿不行,留守。”
沈川沒反對,只補了一句:“到水倉別走老路。北邊那段鐵軌昨天夜裡有人灌過油。從南口進去,走水倉西側那條排水溝,繞開鐵軌。”陳默點頭,把路線記下。散會後,他去後院把那盞藍燈的油補滿,又拿舊布裹了燈身,只留燈罩在外頭。他把灰燼壓滿彈,短刀磨了兩遍,鹽包塞進內袋。小織幫他包了兩塊乾糧,又塞了一小壺水。
夜裡他沒怎麼睡,天剛亮就起來了。出門時街上還沒幾個人,周行和阿七已經在門口等著。陳默提著燈,走在最前。三人朝白橋區方向去,天邊雲壓得很低,像又要下雨。
三人繞到南口那條渠邊時,天剛亮透。渠裡比上次來幹了些,泥底發硬,踩上去不留印。陳默提著燈走在前頭,周行居中,阿七斷後。走到水倉西側那條排水溝前,陳默蹲下看了看。溝口窄,但能過人,溝壁上沒腳印,像是很久沒人走過。他側身鑽進去,溝裡風比渠裡涼,帶著一股舊泥味。
走了小半炷香,溝到頭,前面是一間塌了半邊的舊泵房。陳默從牆縫裡往外看,水倉就在前面,水面上浮著一層薄霧。鐵軌方向沒人,但水倉東邊有燈亮著,白的,不是藍的。陳默認出那是灰外套的崗燈。他對周行低聲說:“東邊有崗,我們繞西邊。”三人貼著泵房牆根往西摸,從水倉邊沿繞過去,摸到方井邊。井口的鐵梯還在。陳默往下看了一眼,井底黑著,沒有燈。他把藍燈舉下去照了照,石室還在,池底的空孔還在。他先下,周行跟後,阿七最後。三人下到底,陳默把藍燈擱在池邊的舊燈座上。燈一亮,整間石室泛了藍。
他蹲下看池底那個空孔。孔邊有幾道新印,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爬出來過。他把油布圖攤開,對周行說:“從這下。沈知在空腔那邊。燈送到,我們就回。”他先把燈從燈座上取下來,提在手裡,側身鑽進矮門。熱風從下面撲上來,比前幾次都幹。他踩著腳窩往下走,周行和阿七跟緊。走到一半,底下傳來一聲很輕的動靜,像有人在下面拖著什麼走。陳默停住,把燈往下一照。石腔裡沒人,可石柱底下的石板被挪開了,黑口子敞著,熱氣從裡面往外冒。他往下走了兩步,忽然看見口子邊擱著一樣東西。是沈知那半塊銅片。邊上還有一小片舊布,壓著張紙條。陳默拿起來,上面只有兩個字:“快走。”
陳默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他把銅片收好,湊到黑口子邊往下看。下面一層熱氣,呼呼往上湧,根本看不見底。周行湊過來,低聲問:“下不下?”陳默盯著那口子看了一會兒,把藍燈往口邊一照。燈焰偏了一下,照見口子內壁有幾道新蹭的印,往下延伸,很快被熱氣吞了。
“她下去了。”陳默說。
阿七問:“那燈呢?是留在這,還是帶下去?”
陳默把燈提在手裡,掂了掂。燈油滿著,火也穩。他蹲下把燈擱在口子邊一塊平石上,又用碎磚把底座夾住。燈照著黑口子,像給下面留了個記號。他站起來,對周行和阿七說:“不上去了。原路回。燈留這,她若上來,會看見。若不來,灰外套也拿不走,這口子他們不敢下。”周行又看了一眼那燈,沒多說。三人沿石腔退回去,鑽過矮洞,爬土道,回到方井底。陳默把井底那盞舊燈座裡的火滅了,省油。三人上井,翻回水倉邊沿。天已經陰透了,風裡夾著雨星。陳默回頭看了一眼方井,把井口的碎石踢攏了些,蓋住腳印。三人沿來路往南撤。走到泵房牆根時,阿七忽然停住,朝水倉東邊指了一下。那邊崗燈還亮著,但燈下多了一個人影,正朝他們這邊看。陳默沒動,壓著嗓子說:“別跑。貼著牆走。”三人慢慢摸進排水溝,溝口一進去,雨就落下來了。身後那道目光,隔著雨霧,沒追。
三人縮在溝裡等了一陣。外頭雨聲漸大,那道目光沒跟過來。陳默起身,帶人沿溝往南撤。回到高塔時,衣裳都溼透了。小織遞來乾布,陳默一邊擦臉一邊把底下的事說了。沈川聽完,只點了一下頭:“燈留那,路就還在。灰外套看見也白看,那口子他們不敢下。”陳默把銅片擱在桌上,沒說話。窗外雨一直沒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