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後門往南走,街上幾乎沒人,只有舊貨場東口有個賣夜宵的正在收攤。陳默帶人從南口外頭那條路繞出去,走到岔口,拐上東南,進了林子。
林子裡比前幾天更暗,樹冠厚,光透不下來。陳默走前頭,鐵甲跟後,林雨棠和秦昭居中,【今晚打老虎】壓尾。走了十幾分鍾,路到頭,是那片伐木場。倉庫門還鎖著,門口草沒倒,跟秦昭昨天來看的一樣。陳默沒停,帶人繞到倉庫後頭。後頭還有一條更窄的小徑,被枯枝蓋了大半。他蹲下把枯枝撥開,露出底下一條半塌的土路,往東北去。路面上有舊車轍印,還有幾塊碎木板,像是以前運過料。
“這條就是圖上標的那條。”陳默站起來,回頭對眾人說,“進去之後路更窄,一個跟一個,別踩兩邊。兩邊是爛泥。”【今晚打老虎】探頭看了看,說:“這條比伐木場那條還難走。”
五人沿小徑往裡。走了七八分鐘,林子忽然稀了,前面露出一片低窪地。低窪地中間有條水溝,溝裡的水是渾的,發黑,緩慢往南流。溝邊有幾塊舊水泥墩,墩上架著半截鐵管,管口鏽穿了,水從管口往下滴。陳默認出這地方——沈知圖上標的暗河口。
他蹲下看了看水面。水不深,但顏色不對,底下像有泥沙翻著。他站起來,沿溝邊往東走。走了十幾步,溝岸上出現一道舊鐵柵欄,半截埋在土裡。柵欄後是一道窄渠,渠裡的水比外面清些。他扒開土看了看柵欄底部,柵欄上掛著一把舊鎖,鎖孔鏽死了。
“閘在柵欄後頭。”陳默站起來,回頭對林雨棠說,“撬棍。”林雨棠把撬棍遞過來。陳默把撬棍卡進柵欄和石壁的縫裡,壓了兩下,柵欄底部鬆了。鐵甲上來搭手,兩人把柵欄整個卸下來,擱在一邊。柵欄後是一條短渠,渠盡頭是一道鐵閘,閘門上有個舊輪盤,輪盤上纏著半截爛繩。
陳默走過去,蹲下看輪盤。輪盤鏽了,但沒鏽死。他抓住輪盤試了試,轉不動。他對鐵甲說:“兩個人一起。”兩人各抓一頭,用力往左轉。輪盤“嘎”地響了一聲,動了半圈。再轉,又動了半圈。閘門底下傳來水聲,變大了。陳默鬆手,退後一步。閘門縫裡湧出一股水,不猛,但渾,帶著泥腥味。
“閘是開著的。”陳默蹲下看了看閘門縫,說,“關不死。誰動過。”林雨棠湊過來看了一眼,說:“輪盤上的繩是新的,斷口白。”陳默把繩頭撿起來看了看,說:“有人試過關閘,沒關到底,繩斷了。”他站起來,往閘門下游看。下游那條溝比上游寬,水往南去,匯進暗河主道。
“回去。”陳默說,“閘不能關。關了水壓上來,上游林子那片窪地會淹。我們把位置記下來,以後派人盯著。”
陳默把繩頭收進口袋,站起來往閘門下游又看了一眼。下游水溝比上游寬,水色發灰,流速不快,但一直往南。他蹲下撿了塊石頭扔進去,水花悶,底下是沙。他對林雨棠說:“下游通暗河主道。這閘要是徹底開了,水漲得快,林子那片窪地先淹,然後灌到南口底下。”林雨棠說:“那我們不關,他們也不會關?”陳默說:“他們上次來試過,沒關到底,繩斷了。說明他們也不想關死,只想動一動。”
鐵甲把卸下來的柵欄重新立回去,靠在石壁上,說:“要不要留人在這盯著?”陳默說:“不用。這地方偏,來一趟不容易。留人沒意義。”他掏出圖,在暗河口位置打了個圈,旁邊寫了個“閘”字,收起來。
【今晚打老虎】站在溝邊往南看,說:“這條溝再往南就是暗河主道了。沈知標的水深,是不是就在這一段?”陳默說:“對。閘門下游就是暗河。她標的是主道,不是這截。”他轉身帶人往回走。走到伐木場時,秦昭停下來看了一眼倉庫門,說:“鎖還是那樣。”陳默沒停,帶人沿林子小徑往回。出了林子,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路上人開始多了。舊貨場東口擺攤的支起了棚子,有幾個散人揹著包往南邊走。
回到織夢閣,小織正把院裡的繩子收進屋。陳默進門把圖擱在桌上,把暗河口的情況跟沈川說了。沈川聽完,說:“閘有人動過,說明他們也知道那個位置。但沒關到底,說明他們暫時不想灌水。雷管可能是留著以後用。”陳默說:“那就盯著廠區。他們一動,我們就跟。”
陳默把圖收好,坐到桌邊喝了口水。鐵甲把兩根長繩擱回庫房,出來的時候說:“暗河閘那邊,要不要讓小劉隔兩天去看一眼?”陳默想了想,說:“不用。那地方偏,去多了反而惹眼。等廠區那邊動了再說。”
林雨棠把撬棍擱回門後,拍了拍手上的土,說:“廠區那幾個人,光靠小劉跟【今晚打老虎】盯著,萬一他們晚上動,容易漏。”陳默說:“那今晚我跟你去廠區後頭蹲半宿,看看他們夜裡出不出車。”林雨棠說:“行。”
沈川從裡間出來,把圖拿過去看了看暗河那段,說:“閘沒關死,說明他們留了後手。但他們沒炸,說明火候沒到。你們盯廠區的時候,別驚他們。讓他們把東西備齊,看看他們到底想炸哪。”陳默說:“知道。”
小織從灶間出來,把水囊擺到桌上,說:“下午你們還出去嗎?”陳默說:“下午不出去。等天黑。”秦昭把三盞燈收進庫房,留下兩盞擱在門邊。鐵甲坐在門檻上,把短斧擱在腳邊,曬著從門口漏進來的一小片光。
【今晚打老虎】蹲在牆角,把鞋帶解開重新系了一遍,說:“晚上去廠區,我還能跟。”陳默說:“你不用去。你跟小劉輪著盯舊貨場西口就行。”【今晚打老虎】點頭,把鞋帶繫好,站起來說:“那我先回去歇會兒,天黑前過來換小劉。”
天黑前,小劉先回來了。他蹲在門檻上,說舊貨場西口沒什麼事,那輛三輪一直沒出來。陳默讓他先歇著,晚上讓【今晚打老虎】換他。
林雨棠把短刀插好,又拿了一盞小燈,用黑布裹了燈罩,只留一條縫。陳默把灰燼挎上,兩人從後門出去。街上人比白天少,舊貨場方向只剩幾盞燈還亮著。兩人從南口外頭繞到鎮外,沿西南那條路往舊廠區走。走到廠區背面的圍牆缺口時,陳默停了一下,聽了聽裡面。廠房方向有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比白天亮。他低聲對林雨棠說:“他們點燈了。”林雨棠說:“看樣子今晚要動。”
兩人貼著斷牆往廠房後頭摸。走到中間那排廠房時,陳默從窗洞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四個人,正在往一輛手推車上搬東西。車上堆著幾隻木箱和一捆繩子,箱子上蓋著帆布。一個戴帽子的人站在旁邊指揮,另外三個在搬。陳默退回來,說:“他們在裝車。手推車。”林雨棠說:“推車走不遠。廠區後頭有路通林子。”陳默說:“對。那就是往暗河方向去的。”
兩人沒動,蹲在牆後看著。那四個人把車裝好,又往車斗裡塞了兩盞燈。戴帽子的那個把帆布蓋嚴,回頭跟另外三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四個人推著車,從廠房後門出去了。陳默和林雨棠貼著牆根跟上去。手推車走得不快,輪子在碎石上軋出細響。出了廠區後牆,果然有一條舊路往北,通林子方向。
陳默跟了一段,對林雨棠說:“你回去叫人。我繼續跟。”林雨棠說:“你一個人不行。”陳默說:“他們四個人,推著車,走不快。你帶鐵甲和秦昭從林子小徑繞過去,在伐木場那邊截。”林雨棠猶豫了一下,點頭,轉身往回走。陳默一個人貼著路邊的樹影,繼續跟著那輛手推車。
【今晚打老虎】走了之後,小織把桌上的碗收進灶間,順手把窗開了一條縫。外頭舊貨場方向有人吆喝,賣什麼的聽不清。林雨棠坐到桌邊,把短刀抽出來又插回去,試了試腰後那根皮帶,有點松,拿刀尖重新紮了個眼。
鐵甲從庫房拿了塊舊磨石出來,坐在門檻上磨短斧。秦昭把兩盞燈擦了擦,灌滿油,擱在門邊。陳默把灰燼拆開,把槍管裡的灰捅了捅,又裝回去。沈川靠在裡間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說:“今晚蹲廠區,別光看車。看看他們幾個人輪班。輪班的人少了,就是快動了。”
陳默說:“行。我記著。”
小織從灶間探出頭,問秦昭:“你去不去?”秦昭說:“我去。高塔留你跟沈川。”小織說:“行。我把東閘那邊的備用繩也收進來了,擱在庫房,用的時候直接拿。”
鐵甲把短斧磨完,擱在腳邊,說:“晚上去,帶幾盞燈?”陳默說:“一盞就夠。燈多了招眼。”林雨棠說:“我帶一盞,你帶灰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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