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每一絲流動的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陳志遠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藍色工裝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地黏在皮膚上,冰冷又狼狽。那副象徵著他身份的金絲眼鏡,此刻也滑到了鼻尖,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滑稽得可悲。
楊廠長如同一頭髮怒的雄獅,站在主位上,寬厚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不是傻子,結合昨天王建國在辦公室裡那番點到為止的剖析,再聯絡今天陳志遠這般急不可耐地跳出來,甚至失言吐露出什麼“連夜請教老前輩”,一條清晰無比的利益輸送和權力爭奪的鏈條,已經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好,很好!”楊廠長怒極反笑,他抬起手,指著陳志遠的鼻子,那根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彷彿隨時會戳穿對方的臉皮,“好一個為了幾千名工人的生命安全!好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陳志遠,你可真是咱們紅星廠百年不遇的‘大功臣’啊!”
這諷刺的誇讚像一根救命稻草,陳志遠彷彿被電擊般抖了一下,掙扎著辯解:“廠長……楊廠長……我……我真的是一片好心……我只是沒看到最新的入庫單,我不知道情況變化了……”
“還敢狡辯!”楊廠長猛地一拍桌子,厚實的木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起來,“你以為這裡是小孩子過家家嗎?在沒有全面掌握資料的情況下,你就敢越級發難,拿全廠幾千人的生產任務當兒戲!更嚴重的是,你私自帶走核心技術圖紙,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你想過沒有!”
王建國一直安然地坐在旁邊,平靜的眼神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潭,倒映著這場鬧劇。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知道火候已經徹底熬足了。他微微側過身,目光狀似無意地落在了不遠處的人事科科長身上,用一種只有附近幾人能聽清、卻又恰好能讓全場捕捉到的音量,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張科長,我有點好奇。陳技術員剛進廠不久,還是燕大的高材生,按理說應該很懂規矩。這種越級上報、不留後路的作風,不像是學校裡教出來的,倒像是有什麼天大的底氣在背後撐腰。不如……查查他的入職檔案,看看是哪個環節這麼‘不拘一格降人才’?”
王建國的語調平緩,不帶一絲煙火氣,但在這死寂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切中了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過來。
楊廠長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如刀,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早已額頭冒汗的人事科長:“老張,現在,立刻,馬上!去把陳志遠的入廠審批檔案給我拿過來!我倒要親眼看看,到底是誰給他的底氣,讓他敢在我楊建華的地盤上翻江倒海!”
“是!是!”人事科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會議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慌亂的“噔噔”聲。
不到十分鐘,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人事科長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手裡死死捏著一個因年頭久遠而邊緣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他的目光復雜地掃過已經面如死灰的陳志遠,嚥了口唾沫,邁著沉重的步子,將檔案袋雙手遞給楊廠長:“廠長,檔案……都在這兒了。”
楊廠長一把奪過檔案袋,粗暴地扯開上面纏繞的線扣,將裡面的幾頁紙“嘩啦”一聲全部抽了出來。
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紙張被用力翻動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響,一聲聲,都像是敲在陳志遠心臟上的重錘。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哆嗦,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他那引以為傲的大學生自尊,此刻在絕對權力的審視下,被碾得粉碎。他比誰都清楚檔案裡有什麼,那曾是他平步青雲的依仗,此刻卻成了將他打入深淵的催命符咒。
突然,楊廠長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像兩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檔案的最後一頁。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見楊廠長的嘴角緩緩勾起,形成一抹極其冰冷、飽含殺意的冷笑。
“怪不得啊,怪不得。”楊廠長抬起眼,將那頁檔案狠狠拍在桌子上,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顫。“按照部裡的分配原則,像陳志遠這種燕大機械系的高材生,畢業首選應該是第一機床廠或者重型裝置廠那樣的地方!咱們紅星軋鋼廠,根本就不在他的分配名單裡!”
楊廠長環視四周,每一個與他對視的人都感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帶著雷霆之怒:“那大家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嗎?這裡!有一張條子!一張越過人事科,直接插手廠里人事排程的違規批條!上面清清楚楚地蓋著——劉德明老廠長的私章!”
“轟!”全場譁然。
周科長和李副廠長等人瞬間臉色煞白,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說剛才陳志遠的錯誤還停留在技術層面和工作作風上,那現在這份批條一曝光,性質就徹底變了!這是公器私用,是培植親信,是在動搖楊廠長對紅星廠的掌控,是在挖整個廠的牆角!
【叮!宿主借力打力,成功將反派逼入死衚衕,引發高層震怒!歡樂值+點!當前餘額:點!】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王建國緩緩低下頭,端起茶杯送到嘴邊,藉著喝水的動作,完美地掩飾住了眼底那一抹冰冷而暢快的笑意。【彈幕飄過:大樹底下好乘涼,可惜啊,你靠的這棵樹,今天連根都保不住了。】
“廠長……楊廠長……”陳志遠徹底崩潰了,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跪到地上,手腳並用地爬向楊廠長,試圖去抓住他的褲腿,“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給我一次機會……我再也不敢了……”
“給你機會?!”楊廠長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猛地抬腿,一腳踢開陳志遠伸過來的髒手,怒吼道,“那你搞砸大比武的時候,誰給紅星廠的生產指標機會?!誰給全廠工人的獎金機會?!”
他再也懶得看地上的廢物一眼,轉身大步走到牆角的黑色搖把電話前,拿起話筒,手臂肌肉繃緊,用力地搖了三下搖把。
“嗡——嗡——嗡——”
“給我接部裡紀檢組!對!紀檢組!我是紅星軋鋼廠,楊建華!”
當電話那頭傳來沉穩的回應聲時,陳志遠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不僅他完了,連那個在他耳邊許諾,只要搞砸大比武就提拔他當副科長的老廠長劉德明,也徹底栽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楊廠長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如爛泥的陳志遠,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直接下達了最終判決:“從現在起,陳志遠被剝奪紅星廠技術科的一切職務和身份。鑑於其行為惡劣,嚴重干擾生產秩序,造成巨大風險,廠辦決定,立刻將其調離總廠,發配到西山最偏遠、條件最艱苦的採石分廠當統計員!沒有總廠的命令,終生不得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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