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裡日光燈管嗡嗡的響，林敘白盯著螢幕上那行字，一動沒動，整整盯了半分鐘。
糖皮質激素，超標西十倍。
他是外科醫生，這六個字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玩意兒短期用是救命的良藥，長期吃就是慢性的毒藥，向心性肥胖，滿月臉，水牛背，內分泌紊亂，還有那種怎麼治都治不好的頑固性痤瘡，教科書上印的副作用，一條一條，全都能跟那丫頭對的上號。
林敘白的手開始抖。
他點開下一頁掃描件，是當年那份送檢報告的附錄，上面貼著那瓶粉色膠囊的照片，瓶身上印著一行花裡胡哨的外文，他拿手機拍下來，用翻譯軟體一掃，掃出來的生產廠家是個聞所未聞的小作坊，再往下查，這家作坊三年前就因為生產三無產品被查封過一次。
三無產品。
他媽給她親生的女兒，餵了十幾年的三無產品。
“不可能，”林敘白自言自語，聲音啞的不像自己的，“媽再怎麼樣，也不至於……”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卡住了。
因為記憶這玩意兒一旦被撬開一條縫，後面的東西就跟決了堤似的往外湧，他想起那丫頭是從十歲開始發胖的，一年比一年腫，臉圓的不成樣子，痘冒的一層疊一層，他想起媽每次往她牛奶裡倒膠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特別熱切，熱切的有點反常，他想起那丫頭有回偷偷把藥扔了，被媽發現之後罰跪了一整晚，第二天媽親自盯著她把藥吃下去，一粒一粒的看著咽。
當時他覺得這是親媽對女兒上心。
現在他明白了，林嬌嬌從小到大，連一片維生素都沒被這麼盯著吃過。
這份上心，從頭到尾只給過林聽晚一個人。
“為什麼，”林敘白的手指摳著桌沿，指節一根根發白，“為什麼啊。”
沒人回答他，檔案室裡只有伺服器運轉的低鳴，還有他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了那丫頭十歲那年唯一一次外送體檢的血檢報告，皮質醇那一欄的數字高出了正常值上限整整三倍，可這份報告當年送回來之後，不知道被誰壓進了檔案袋最底下，沒有任何人跟進，沒有任何人處理，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躺了八年。
八年。
那丫頭頂著這身激素催出來的肥肉和爛臉，活了整整八年，被全校人喊肥婆，被親媽罵丟人，被三個哥哥當空氣，被未婚夫當眾摔了平安扣，說他們林家養了個廢物。
原來這個廢物，是他們家親手喂出來的。
林敘白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扶著桌子，胃裡一陣一陣的往上翻，衝進檔案室角落的洗手間，對著馬桶乾嘔了半天，什麼都沒吐出來，只吐出一嘴的苦水。
他撐著洗手檯抬起頭，鏡子裡那張臉白的跟紙一樣，眼底全是血絲。
他是醫生，他的天職是救人，可他親妹妹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餵了十幾年的藥，喂成了全臨江的笑柄，他這個當哥哥的，這個當醫生的，居然什麼都沒看出來，還跟著全家一起嫌她髒，嫌她丟人，嫌她上不得檯面。
“我都幹了些什麼，”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字一字的問，“我這雙拿手術刀的手，這雙號稱全院最穩的手，連自己家妹妹的病都看不出來，我算什麼醫生。”
巨大的悔恨跟潮水似的，一層一層把他整個人淹沒，他胸口那塊地方疼的厲害，疼的首不起腰，他抬起右手，一拳狠狠砸在牆上。
砰的一聲悶響。
指關節的皮肉當場綻開，血順著瓷磚往下淌，他渾然不覺，又砸了第二拳，第三拳，砸的牆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疼，可真他媽的疼。
可這點疼算什麼，那丫頭這十八年受的罪，一萬個拳頭砸上去也抵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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