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展開信紙。
字跡是藍黑色的墨水,鋼筆,筆畫端正、剋制。和他在道具室放映機旁邊的筆記本里看到的字跡——一模一樣。和他在第一個世界的病歷單上看到的字跡——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同一支筆、同一個人、同一隻手”寫下的一模一樣的字跡。
但第一個世界的病歷單是“晏無咎(醫生)”寫的——那是切片。道具室筆記本里的日誌是“導演”寫的——那也是切片。而這封信——
季眠看了一眼信紙右下角的署名。
沒有署名。但在署名應該在的位置,有一個被墨水蓋住的、用圓珠筆反覆描過的痕跡。墨水的顏色比正文深,說明是後來加上去的。蓋住的東西,是寫信人最初寫下的名字。
季眠把信紙舉到檯燈下面,側過一個角度,讓光線從側面打在紙面上。紙張表面有微小的凹凸——圓珠筆寫字的時候,筆尖會在紙面上壓出凹痕。即使用墨水蓋住,凹痕還在。
他讀出了那個被蓋住的名字。
晏無咎。
不是切片。是本體。這封信是晏無咎本人寫的——不是被困在核心區域裡的那個“現在的”晏無咎,是二十年前的晏無咎。是被收養之前、被關在片場裡、被要求站在鏡頭前面“做自己”的那個五歲的晏無咎。
季眠的手指收緊了信紙的邊緣。
他開始讀正文。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封信。甚至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被儲存到“你看到它”的那一天。但我還是寫。因為如果不寫,我可能會忘記一些事情。而我不想忘記。」
「第一件不想忘記的事:陽光。片場的陽光是從天窗照下來的。每天早上九點零三分,第一束光會落在地面的第三塊磚上。九點十七分,光會移動到第四塊磚。九點四十二分,光會照到電線杆的底座。我每天都會在那個時候蹲到電線杆旁邊,把手伸進陽光裡。因為陽光是真的。在這個一切都是假的地方,只有陽光是真的。」
季眠的眼睛在讀到“陽光是真的”這四個字的時候,眨了一下。不是忍不住的淚——是某種更機械的、更身體本能的反應。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正中央,橫膈膜痙攣了一下,帶動了眼眶周圍的肌肉。
他繼續讀。
「第二件不想忘記的事:糖。有一個孩子給我送過糖。我不認識他。他比我還小。他每次來,都會把糖塞進我房間的門縫裡。我從來沒有給他開過門。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敢。我的臉上有傷。我不想讓他看到。」
「有一次,他把糖塞進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他的手指是暖的。我的手指是涼的。他縮回去了。我以為他嚇到了。但他又伸進來了。他把糖塞進我的掌心裡,然後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停了一下——很輕,很短,像一隻蝴蝶停在花上——然後縮回去了。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那顆糖。我把糖放在枕頭下面。我對自己說:明天給他開門。但明天來了,我沒有開門。明天又來了,我沒有開門。明天再來了,我還沒有開門。然後他再也沒有來過了。」
季眠的視線在那一段上停了很久。不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消化——是因為他在數。那顆糖放在枕頭下面。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糖在枕頭下面,被體溫捂軟了,包裝紙皺了,糖塊化了,糖水滲進了枕頭的布料裡。但晏無咎沒有把它扔掉。他把枕頭翻了個面,繼續睡。第二天再把枕頭翻回來。他捨不得那一點甜味。
「第三件不想忘記的事:畫。他除了送糖,還送過我一幅畫。畫的是太陽。太陽下面有兩個小人——一個站著,一個蹲著。站著的手裡拿著一顆糖。蹲著的低著頭。他沒有畫我的臉。因為他沒見過我的臉。我從來沒有給他開過門。他只知道我蹲在角落裡,他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但他畫了我。在不知道我長什麼樣的前提下,他畫了我。他把畫塞進門縫的時候,畫紙的一角被門板夾住了,撕了一個小口子。我把那個口子對齊,用透明膠帶粘上了。膠帶現在還在。畫也在。在我胸口。縫在制服的內襯裡。」
季眠的手指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的口袋。那幅畫在那裡。他從道具室的制服夾層裡找到的那幅畫——太陽、兩個小人、一顆糖。晏無咎說“畫也在。在我胸口。”但畫不在他胸口了。畫在季眠胸口。他把它從晏無咎的制服裡取出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他把畫帶走了。從晏無咎的胸口,帶到了自己的胸口。
季眠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讀。信還有很長。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由誰來寫。可能是“導演”,可能是“醫生”,可能是“公爵”,可能是這個世界的“榜一大哥”。可能是任何一個“我”。因為我會把自己拆成很多塊。每一塊都會記住不同的事情。有些記住陽光,有些記住糖,有些記住畫,有些記住你。但沒有一塊能記住全部。全部的重量太大了。一個人扛不住。」
「所以我把全部拆開了。藏在不同的地方。藏在每一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裡。藏在鏡子後面,藏在放映機裡,藏在道具室的最底層。藏在你看得到、但需要走很遠才能走到的地方。因為如果你太容易就找到全部,你就不會珍惜。而我不想讓你不珍惜。」
季眠的喉嚨收緊了。不是感動——是憤怒。不是對晏無咎的憤怒——是對系統的憤怒。對那個把晏無咎拆成碎片、把他的記憶散落在八個世界裡、逼著他一遍一遍地“尋找自己”的系統的憤怒。
「你可能會問: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你?為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彎?為什麼要讓你走這麼多路、吃這麼多苦?」
「因為如果我說了——你會來救我。你會不計一切代價來救我。你會走進核心區域,走到我面前,伸手觸碰那個繭。然後你會被系統吞噬。和那些“已離線”的主播一樣。變成一張海報,一臺電視,一個“救救我”的訊號。」
「我不能讓你變成那樣。所以我不說。我讓你自己找。自己找的路,你會走得慢一些、小心一些、謹慎一些。你會先學會怎麼在這個世界裡活下去,再來救我。而這——就是你學會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