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無咎說那句話的時候,手還搭在季眠的掌心裡。他的指尖很涼,但掌心是溫熱的,溫差形成了一種奇異的觸感,像握著一塊外面結霜、內裡滾燙的石頭。
季眠沒有鬆手。
“你的記憶,”他說,“是什麼?”
晏無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季眠掌心裡抽出來,動作很慢,慢到季眠能感覺到他的手指一節一節地從自己的掌紋上滑過,像一支筆在紙上畫完最後一筆之後,戀戀不捨地抬起來。
“我不知道,”晏無咎說,“我記得的東西太少了。我記得巧克力糖的味道。我記得走廊盡頭那道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我記得你在畫太陽的時候,鉛筆在紙上發出的沙沙聲。但這些都不是‘我的記憶’。這些是你的。我只是替你記住了它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我的記憶,應該是那些被我‘選擇忘記’的東西。那些被我刪掉的、不願意面對的、疼到不敢記住的東西。但它們已經被我刪掉了,所以我也不記得它們是什麼了。”
季眠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一個念頭在慢慢成形。
“那如果,”他說,“你的記憶不是被刪掉了,而是被鎖住了呢?”
晏無咎抬眼看他。
“鎖住了?”
“你掌心裡的痕跡,對應的是我的記憶。那對應你的記憶的東西,應該在你的手心裡找不到,因為你的記憶不在你的手上。”
季眠站起來,走到晏無咎面前,伸出手,指尖點在他的太陽穴上。
“在這裡。在你的腦子裡。你的記憶沒有被刪除,只是被壓到了最底層,被我的記憶覆蓋了。就像一本書,我的記憶寫在每一頁的正面,你的記憶寫在背面。正面太深了,墨跡滲過去,把反面的字蓋住了。但反面的字還在,只是讀不出來。”
晏無咎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能讀出來嗎?”他問。
季眠的手指在他的太陽穴上停留了一瞬。
“我不能。但你可以。”
“怎麼讀?”
季眠收回手,回到座位上,把那本日記本翻開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只有一句話,但他注意到,在“今天在車窗上看到了一個孩子的倒影”這句話的下面,又浮現出了新的內容。不是字,是兩個字之間的一條線。一條非常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線。
線的一頭連著“孩子”,另一頭連著“自己”。
晏無咎在車窗上看到了一個孩子的倒影。他覺得那個孩子“像他自己”。但他不確定。因為他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他的記憶裡沒有自己的臉。
季眠把日記本轉過來,對著晏無咎。
“你看到了一個孩子。你覺得他像你。但你不知道你到底長什麼樣。你不知道你小時候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黑是白。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什麼顏色,你的頭髮是什麼顏色,你的左眼下方有沒有一顆痣。”
晏無咎的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下方。
那裡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季眠在第七十一章就注意到了。
“你不記得你的臉,”季眠說,“但你的手記得你的臉。你的手在摸到那顆痣的時候,指尖的觸感和記憶庫裡的資料對上了。你的身體在告訴你,這是你。但你的腦子告訴你,你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