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傾身,拉近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晏無咎,你的記憶不是被你刪掉的。是被你自己藏起來的。因為你怕我拿走你的記憶之後,你就什麼都不剩了。你的掌心裡全是我的東西,日記本上全是我的東西,糖紙、紐扣、車窗上的數字——全是我的東西。你沒有一樣東西是你自己的。”
晏無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不敢記住你自己。因為你怕你一旦開始記,就會把‘替季眠保管的記憶’和‘屬於自己的記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你寧可全部忘記,也不願意把我的東西弄髒。”
季眠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的秘密。
“但你可以分清的。你一直都可以。你只是不敢試。”
晏無咎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季眠以為他睡著了,但他沒有。他的眼睛一直睜著,看著自己攤在桌面上的手,看著掌心裡那四十七圈環形的、向內塌陷的痕跡,像在看一張被折了無數次的、已經快要碎成粉末的舊地圖。
“你想讓我試。”他說。
“我想讓你想起你自己。”
“如果我試了,你的記憶會被影響。”
“那又怎樣?”
晏無咎抬起頭,看著季眠。那雙眼睛裡的光在暗橙色的提燈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像兩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最後一刻反而燒得最亮最暖。
“你的記憶是你在這趟列車上唯一的武器。你靠它走出去,靠它去下一個世界,靠它找到最後的答案。如果我把它弄亂了,你可能會迷路。”
季眠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我就在你的記憶裡迷路。反正你替我保管了那麼久,我住進去也不算佔用空間。”
晏無咎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苦澀的、無奈的笑,是一種被季眠的邏輯打敗了的、不得不笑的笑。他的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左眼下方那顆小痣被擠到了眼角的位置,像一顆被風吹歪了的星星。
“好,”他說,“那我只試一次。”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
“把你的手給我。”
季眠把手放上去。
晏無咎的手指合攏了。
那一瞬間,季眠看到的不是畫面,是溫度。
一種非常具體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溫度。不是燙,不是冷,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被冬天的太陽曬過的石頭的溫度。那種溫度裡帶著一種氣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皮膚和皮膚長時間接觸之後才會產生的氣味。
然後他看到了畫面。
不是他以為的那種“閃回”——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裡播放的畫面。他看到的是碎片。是碎到不能再碎的、像一面被砸爛的鏡子摔在地上之後,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一個小小的、不同的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