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無咎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灰白色天光正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
他躺在書店二樓的小隔間裡,薄被搭在腰上,空氣裡有紙張、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沒有變過。他坐起來,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木板微涼。他站了一會兒,手指按著床沿,在想一件事——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想了想,沒有答案。這裡的每一天都沒有名字。它們只是“某一天”。他走進洗手間,洗了臉,換好衣服,整理了一下頭髮。今天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袖口捲了兩圈。沒有理由。他就是選了它。
他下樓的時候,木板樓梯在腳下發出熟悉的吱呀聲。他走進前廳,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整片空間,櫃檯、書架、窗戶、窗臺、那扇門。空的。他沒有檢查窗外,因為他知道街上從來不會有人。他泡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發現是自己最喜歡的紅茶——柑橘味的。他把茶放在櫃檯上,然後看到了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原本在書店的角落裡,積了一層薄灰,是他昨天才清理出來的。他把它搬到櫃檯旁邊,放在自己的椅子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只是看到它的時候,覺得應該把它放過去。他坐下來,端起了那杯茶,看著門口的方向。門關著。門鈴不會響。他已經習慣了,這個習慣已經持續了很久。
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的。晏無咎坐在那裡,握著那杯柑橘味的紅茶,等著一個門鈴,等著一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等的人。
他喝完了那杯茶,又續了一杯,放在櫃檯上等著涼。他走到窗臺邊,看到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枝藍色的花,插在一個小玻璃瓶裡。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就像那些早晨開門時出現在門口的陶罐和植物一樣,它們是自己來的,他從不追究它們從哪裡來。他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花已經有點蔫了。他沒有換水,也沒有扔掉。他留著它。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條灰白色的街,看著空無一人的石板路。他的目光在街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等一個不存在的身影從街角轉出來。然後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不是他的那杯,是他剛從窗臺上拿起來的另一杯茶。他又泡了一杯。他放下茶杯,走回櫃檯,拿起一本書,翻開。他沒有看進去。他的目光停留在書頁上,但他的耳朵在聽門的方向。
門外沒有聲音。門鈴沒有響。他把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然後他合上書,放回了書架上。他站起來,在書架之間走動,手指從書脊上劃過,像在檢查一道無聲的隊形。他走到那扇門前面的時候,停了一下。門板上有劃痕,很深,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指甲刻出來的。晏無咎看著那些劃痕,認出了那些形狀——是太陽。很多個太陽,大大小小,鋪滿了整扇門。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道劃痕。那道劃痕的深度剛好容納他的指腹,像一個被反覆摸過的地方。他的手指停在那裡,沒有再動。
他不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自己站在這裡,手指按在一個被刻了很多遍的太陽上,心裡有一種很淺的、他叫不出名字的酸。他站了很久。然後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前廳。
晏無咎在櫃檯後面坐了一會兒,然後又站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坐不住。平時他可以坐一整天,翻一本書,寫幾行字,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但今天他的身體在拒絕安靜。
他走到窗臺前,拿起那枝花,把它放到陽光能照到的地方。他的手指在瓶口停了一下,又鬆開。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翻開到某一頁。他看到一頁上有一行鉛筆字,字跡很輕,像是手在發抖。“今天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晏無咎看著那行字,停頓了片刻。他不記得自己寫過這行字。但他的筆跡確實是在那裡,安靜地、像一段被收好的回聲一樣躺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回了原位。
他走到窗戶邊上,目光落在街角。他看到一個人影。
那個人從街角走出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來過很多次了。他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很清晰,頭髮微亂,外套的顏色是深藍,像一片安靜的夜。晏無咎看著他走近,看著他在門口停下來,沒有敲門,沒有猶豫。然後他推開了門。
叮噹。門鈴響了。
晏無咎站在窗邊,沒有動。他看著那個人走進來,看著他站在門檻上,看著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書架和光線,落在他身上。然後他聽到那個聲音:“早。”
晏無咎的嘴唇動了一下,一句“歡迎”已經走到了喉嚨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沒有去數。他只知道這個人推門進來的時候,窗臺上那杯已經放涼了的茶突然有了溫度。他的身體比他的記憶更早認出他——那道腳步聲,那道落在門檻上的影子,像同一首曲子的同一個節拍。
他聽到自己說:“歡迎。”
那個人在櫃檯前坐下來,坐在那把新椅子上,像是它本來就是為他準備的。他的動作很輕,像是經過了很多次練習,自然地端起那杯已經放在那裡的茶,喝了一口。
“今天是紅茶。”他說。
晏無咎看著他手裡的杯子,杯沿的水漬正落在他唇齒觸碰過的地方。“你……以前喝過這個?”他問。
那個人抬起頭,看著他,好像在辨認什麼。“喝過。”他說,“第一次來的時候,你泡的就是這個味道。”
晏無咎沉默了一下。他不記得第一次來。他記得他的每一杯茶,記得哪個杯子碰過哪個人的嘴唇——但他不記得有人在他面前說過“第一次來的時候”這樣的話,像隔了很久的路走回來看他。
“我們見過嗎?”他問。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問過別人,但他今天問了。那個人聽到之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然後說:“見過。很多次了。你不記得,但沒關係。”
晏無咎的喉嚨動了動,沒有再說。他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為什麼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泡的那杯紅茶,是他最喜歡的味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喜歡這個味道。
他看著那個人,看著他的輪廓在窗外的灰白色天光裡安靜地坐著,像一個還沒有被命名的座標。晏無咎忽然很想記住這個畫面——不只是記住,是想把它留下來,放在一個不會被忘記的地方。
他忽然意識到,他等了很久的,就是這個人。
晏無咎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個人畫畫。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低著頭,握著鉛筆,在素描本上畫著什麼。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晏無咎在看他。因為每當晏無咎的目光移開的時候,那個人的筆尖會停一下。然後晏無咎把目光放回去,他的筆尖就又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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