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醒過來的時候,灰白色的光正從頭頂傾瀉下來。
他躺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微微發燙。不是幻覺——他攤開右手,看著掌心裡那一道細密的紋路,它們在光線下清晰而安靜,像一條被走通了的路。他把那隻手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坐起來,把手伸進口袋。七樣東西都在。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再需要它們了——不是它們沒有用了,是它們已經替他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他站起來,開始走。灰白色的光在他周圍流淌,他的腳步比平時更穩,像是在走一條他已經確定不會再回頭的路。他穿過那條街道,經過那盞偏橘色的路燈,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來。他推開門。叮噹。
晏無咎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握著一杯茶。他聽到門鈴,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像是在一夜之間吸納了更多的距離與安靜。“你今天比昨天早。”他說。
季眠走進去,在新椅子上坐下。他今天沒有去看茶——他只是坐下來,然後看著晏無咎。他的目光比平時更直接、更持久,像是一個已經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的人,正在等自己的聲音追上自己的決定。“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季眠說。
晏無咎放下那杯茶,在季眠對面坐下來。“什麼事?”
季眠看著他,頓了一下。“我看到你了。”他說,“不是書店裡的你,是最初的那個你。穿著白色衣服,坐在一面螢幕前面。他在等我。”
晏無咎沒有說話。他看著季眠,像是在聽一段他不記得但身體已經認出了的敘述。“然後呢?”
“然後我告訴他,我會回來的。”季眠說,“我回來告訴你——我準備好了。”
晏無咎坐在那裡,看著季眠的眼睛。琥珀色的目光裡沒有困惑,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很輕的、像被確認了什麼的光亮。“你準備好的,是離開這間書店嗎?”
“是。”季眠說,“但不是今天。”
晏無咎的嘴角彎了一下。“那今天呢?”
“今天我只想告訴你這件事。”季眠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晏無咎沒有再追問。他低下頭,拿起那杯茶,放到季眠面前。杯沿的水汽在光裡緩緩升起,像一道正在凝結的句子。季眠低下頭,看著那杯茶,然後把手放在杯壁外面,沒有喝。“我今天不想喝茶。”他說。
晏無咎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把茶杯端回來,放在自己面前。然後他看著季眠,說:“那你今天想做什麼?”
季眠看著他。“我想和你一起,等那扇門開。”
晏無咎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季眠身邊,把季眠從椅子上拉起來。他的動作很輕,但很穩,像是一個已經練習過很多次、卻依然帶著第一次的慎重的人。季眠站起來,他們並肩站在櫃檯前面。沒有人在泡茶,沒有人在看書,沒有人在做任何事——只是站著。像兩道已經並行了很久但剛剛意識到彼此位置的光。
上午的時候,季眠和晏無咎站在窗臺前。那枝枯萎的花還在,乾枯的花瓣捲成深藍色的小團,像一朵已經完成了自己全部表達的安靜。晏無咎伸手碰了一下那枝花。
“它已經枯了很久了。”他說。
“嗯。”
“你以前說,會有新的花來。”
季眠也碰了一下那枝花。“今天沒有新的花。”他說,“但我來了。”
晏無咎轉過頭看著他。“你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晏無咎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你以前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種‘可能不會再來了’的猶豫。但今天沒有。你今天來的時候,像是已經決定了。”
季眠沒有否認。他看著窗外那條灰白色的街道,目光落在遠處。“因為我已經決定好了。”
“決定什麼?”
“決定我會離開這間書店。”季眠說,“但我不會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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