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無限遊戲里回收boss》第212章 時間書店 53(1)

作者:念安L1·9天前

季眠睡在了書店裡。

他沒有問晏無咎能不能留下,沒有等晏無咎開口邀請。鐘聲響到第十一下的時候,他站起來,把深灰色的外套疊好放在椅子上,然後走到靠牆的那排書架前面,從最底層抽出一本厚厚的大開本畫冊——他昨天翻到過,裡面全是植物圖譜,灰白色的插畫鋪滿每一頁。他把畫冊放在地上,枕著它躺下來。地板是木頭的,硬,涼,但畫冊的封面是布面的,枕著不算太難受。他蜷起腿,側著身,面朝窗戶的方向。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外透進來,落在他的眼皮上,很薄,像一層蓋在眼睛上的紗布。

晏無咎的腳步聲從櫃檯那邊走過來。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你要睡在地上?

季眠閉著眼睛說。

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走遠了。季眠聽到樓上傳來細微的動靜——櫃門被開啟,布料被翻動的聲音。過了一小會兒,腳步聲又走回來了。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他身邊的地板上。柔軟的,厚實的,帶著一點舊棉花的氣息。季眠睜開眼。是一條毯子。深灰色的,邊緣被洗得微微發毛,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手邊。他抬頭看晏無咎。晏無咎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手垂在身側,看著他的方向。灰白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後拖出一道影子。閣樓裡翻出來的。晏無咎說。

季眠坐起來,把毯子展開。足夠大,足夠厚,邊角的地方有幾處被洗得發白的磨損,像是被用了很久很久。他把毯子裹在身上,重新躺下來。棉花的氣息從毯子裡滲出來——乾燥的、溫和的,像被太陽曬過很久又收進櫃子裡的氣味。他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半張臉。晏無咎還站在那裡。

你不睡嗎?季眠問。

我睡櫃檯後面的椅子。晏無咎說,明天早上天亮了,我會在窗臺前面醒來。

季眠裹在毯子裡看著他。灰白色的天光很薄,照在晏無咎的肩膀上,像一層還沒落定的灰塵。季眠忽然說:你每次重置之前,會做什麼?

晏無咎沉默了一會兒。做我一直做的事。他說,把書放回原位,把鉛筆放到窗臺上,關上燈,坐在櫃檯後面。等十二點鐘聲響完。

鐘聲響完之後呢?

什麼都沒有。晏無咎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他經歷過很多次的事,然後天亮了。我醒過來。所有的書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窗臺上有一支新鉛筆。門是關著的。我記得昨天的事,但那種記得很薄,像隔著一層水在看。我知道有人在十二聲鐘響之前和我在一起。但我不記得那個人的臉。

季眠沒有說話。他裹著毯子,側躺在畫冊上,看著晏無咎站在灰白色的光裡的樣子。他想說什麼,但是太長了,很多年的長度,說不出來。他只是安靜地看了很久,然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鼻子。你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季眠的聲音從毯子下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柔軟的牆,記得看一下窗臺。

晏無咎沒有回答。但季眠知道他會看。他會在重置之後醒來的那一瞬間,在那些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沉下去之前,走到窗臺前面,低頭看一眼那隻空花瓶。即使他不記得為什麼要看。但他會看。

季眠睡著了一會兒。他以為自己不會睡著的。地板太硬,畫冊太薄,書店裡安靜得只剩灰白色的光在空氣裡緩慢流動的聲音。但他睡著了。而且他做了一個夢。一個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完的夢。

他站在孤兒院的走廊裡。是冬天。走廊的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鐵鏽和溼泥的氣味。他手裡攥著畫本,剛從畫室出來。走廊盡頭的門開著一條縫,外面在下雪,灰白色的雪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細細的亮線。他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看到前面有人。是那群大孩子。比他高半個頭,有三個人,擠在走廊中間,把路堵住了。他看到他們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是他的畫本。那個他畫了一整個下午的畫本,封面被他用蠟筆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太陽。他不知道畫本怎麼會在他們手裡。他明明把它放在畫室的桌子上了。他站在走廊中央,看著那本畫本被他們翻來翻去,紙張嘩嘩響。一個人把畫本舉起來,對著光看,笑了一下,然後把它扔在了地上。畫本落地的聲音很悶,像一隻被打落的小鳥。季眠站在那裡,腳釘在走廊的地磚上。他在想是不是應該走過去撿起來。但他沒有動。因為他知道走過去會怎麼樣。走過去會推搡,會撕扯,會有拳頭落在他身上,他經歷過很多次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本畫本躺在地上,封面朝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太陽正對著天花板。然後他看到了一雙鞋。舊球鞋,鞋帶是不同顏色的,一隻是白色,一隻是灰色。那雙鞋從他身後走過來,步伐不大,甚至有點猶豫,但一直在往前走。那雙鞋踩過走廊的地磚,踩過從門縫裡漏進來的灰白色雪光,踩到那本畫本旁邊。然後停住了。

季眠看到那個人蹲下來。他蹲在地上,把畫本撿起來,用手掌把封面的灰拍掉,擦乾淨,然後站起來。他站在那群大孩子面前。他很瘦。肩膀微微內扣,背有一點駝,像是習慣了把自己收成很小的一團。他的頭髮有點長,垂下來擋住大半張臉。他站在那裡,攥著那本畫本,沒有說話。那群大孩子看著他。一個人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往後退了一步,但沒有倒。他攥著畫本,手在發抖,但他沒有鬆開。第二下推過來的時候,他的後背撞到了走廊的牆壁,發出一聲悶響。他還是沒有說話。他把畫本抱在胸前,護住它,像護住一隻翅膀受傷的鳥。季眠站在那裡看著。他看到那個人在發抖。他看到那個人的鞋帶顏色不一樣。他看到那個人的手攥著畫本,指節泛白,但沒有松。他聽到拳頭落在肩膀上的聲音。很悶。一下。兩下。那個人蜷在牆邊,用身體護住畫本。他始終沒有說話。他始終沒有發出聲音。季眠想跑過去。他想說還給我就好,他想說你鬆開手跑吧,他想說別替我擋。但他站在那裡,腳釘在地磚上,什麼都說不出來。然後那個人被推倒了。他側身倒在地上,畫本從他懷裡滑出來,落在他手邊。那群大孩子走了。走廊盡頭傳來他們的腳步聲和笑聲,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走廊裡只剩下風從門縫灌進來的聲音。那個人躺在地上。他慢慢地坐起來,把畫本重新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然後抬起頭,看向季眠的方向。

季眠看到了他的臉。很瘦,顴骨上一道淺淺的舊疤,頭髮垂落在額前,遮住了一半眉眼。他的嘴唇在動,像是說了什麼。季眠沒有聽見。因為風太大了。但他看著那張臉。他認出了那雙眼睛。琥珀色的,安靜的,像一片被凍住的湖面。那是晏無咎。

季眠在夢裡朝他跑過去。但走廊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長,他跑不到盡頭。他喊著什麼,但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風太大了。他只能看到晏無咎坐在地上,抱著那本畫本,嘴唇在動。他一直在重複同一句話。季眠讀他的口型。那道唇形他見過很多次了。在鏡面房間裡,在鏡中的少年對著他說的時候。那道唇形是一樣的。它在說——

小太陽。別怕。

季眠醒了。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眼淚已經流到了耳朵裡,涼涼的,像冬天走廊裡從門縫灌進來的風。

他躺在書店的地板上,裹著那條深灰色的毯子。畫冊還在他頭下枕著,硬布封面被他的體溫捂出了一點溫度。他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灰白色的天光還亮著——還沒有到十二點。他慢慢地坐起來,毯子從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間。他用手背擦了擦臉頰,溼的。他坐在黑暗的書店裡,只有窗外的灰白色天光照亮地板的一角,晏無咎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頭微微垂著,像是睡著了。季眠看著他。

他看著晏無咎靠在椅背上的側影,看著那道在灰白色光裡顯得很淺的舊疤痕,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蜷曲,像在攥著什麼他放不下的東西。季眠忽然想起來——那本畫本。

那本畫本後來去了哪裡?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畫本被放在他的枕頭邊上。封面上的灰已經被擦乾淨了,邊角被壓平了,幾頁被撕破的地方被人用透明膠帶仔細地貼好了。膠帶貼得很平整,沒有氣泡,邊角被修剪過,像是貼它的人用了很大的耐心。季眠當時以為是阿姨幫他修的。但此刻他知道了。那本畫本是晏無咎撿起來的。是晏無咎替他擋了那些拳頭。是晏無咎用身體護住那本畫本,然後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夜晚裡,一個人坐在燈下,把那些撕破的紙頁一頁一頁地粘好,把邊角一點一點地壓平。那個人的手在發抖。但他還是把每一道裂縫都貼好了。

季眠坐在毯子裡,看著櫃檯後面的晏無咎。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的睫毛上,他在熟睡中微微蹙著眉,像是也正在做一個沉重的夢。季眠想知道他在夢什麼。但他知道那個夢他暫時去不了。他只能坐在這裡,裹著晏無咎給的毯子,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顆糖。那顆被放在枕頭底下的、玻璃紙包著的橘色糖果。他一直沒有吃。它被放在他床頭的鐵皮盒子裡,和蠟筆、碎紙片、一片壓乾的銀杏葉放在一起。他離開孤兒院的那天,沒有帶走那個鐵皮盒子。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沒有帶走它。可能是走得太急了,可能是忘記了,可能是他那時候覺得,那些東西不值得帶走。但此刻他坐在書店的地板上,裹著毯子,看著櫃檯後面的晏無咎,他忽然很想知道那顆糖後來怎麼樣了。它是不是被別的小朋友拿走了?是不是被阿姨扔掉了?還是它一直躺在那個鐵皮盒子裡,等著某個人在未來的某一天開啟蓋子,看到那顆已經發黏的、玻璃紙皺巴巴的橘色糖果?

季眠垂下眼睛。他看著自己膝蓋上毯子的紋路,深灰色的毛線在灰白色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想。它應該還在那裡。鐵皮盒子還在。孤兒院還在。那顆糖還在。所有他沒有帶走的東西都還在原來的地方,等著有一天他回去拿。

鐘聲響了。一下。季眠抬起頭。晏無咎還靠在椅子上,沒有動。二下。三下。他的眼睫顫了一下,但沒有醒。四下。五下。季眠從毯子裡站起來。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櫃檯前面。六下。七下。他站在晏無咎面前,低頭看著他。晏無咎的呼吸均勻而平穩,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個他並不想走出來的夢。八下。九下。季眠伸出手,把自己外套口袋裡的一樣東西拿出來。那顆糖。玻璃紙包著的,橘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泛著亮晶晶的光。他在進入書店之前,在走進鏡面房間之前,在那些重置和重置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口袋裡多了一顆糖。他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就像他不知道那道目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在他身後的。就像他不知道那件藍色毛衣是誰幫他縫好的。有些東西不需要知道它什麼時候來的。只需要知道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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