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把他的頭輕輕按到自己的肩膀上。晏無咎順從地靠過來,額角抵著季眠的肩窩,呼吸平緩地拂在他的鎖骨上方。季眠感覺到晏無咎的身體正在慢慢地放鬆下來——那些繃了一整天的、從早上等到深夜的僵硬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
你睡吧。季眠說,我在這裡。
晏無咎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在季眠的肩窩裡均勻地起伏著。如果我睡了,他說,明天醒來的時候——
明天醒來的時候你會忘記。季眠說,但今天晚上你記得。今天晚上你靠在誰的肩膀上睡的,記得。
晏無咎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在季眠的肩窩裡慢慢地變得更沉、更均勻,像一條河正在從湍急處流向寬闊的平緩段。他睡著了。
季眠沒有睡。他坐在毯子墊上,肩膀上是晏無咎的重量,暖而沉,像一隻被曬透了的動物安安靜靜地蜷在那裡。暖黃色的燈光還在亮著,窗外的深藍色天幕正在一絲一絲地變淺,像一幅正在被緩慢沖洗的畫布。他低頭看著晏無咎的側臉。睡著的晏無咎比他醒著的時候看起來更年輕一些。眉毛舒展開,嘴角微微抿著,那道舊疤痕在暖光裡顯得很淺很淺,像是快要被時間融化了。季眠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道疤痕。晏無咎沒有醒。他的呼吸依然均勻而平穩,像一片沒有風的湖面。季眠的指尖沿著那道疤痕的走向緩緩劃過——從手腕的方向開始,斜斜地橫過手背中央,在靠近中指根部的地方收尾。他想起那個生鏽的水龍頭。想起晏無咎擰了很久,鐵鏽的碎屑嵌進皮膚裡,血珠從劃痕的邊緣滲出來。他當時是什麼表情?季眠不知道。他當時背對著季眠。他擰完之後就轉身走了,把手縮進了袖子裡。季眠沒有看到那道疤是怎麼形成的。但他現在碰到了它。隔著很多年的時間和所有遺忘與記起之間的縫隙,他的指尖正貼著那道傷疤的末端,感受著它微微凸起的邊緣和周圍皮膚之間那道細小的分界線。
晏無咎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他的臉往季眠的肩膀裡埋了埋,額角抵著鎖骨的位置,像一隻正在尋找更暖的地方的動物。季眠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看著窗外。深藍色的天幕正在變成灰藍色,又正在變成一種很淡的青灰色——黎明快到了。那些重置即將開始。晏無咎會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從某個地方醒來,站在窗臺前面,看到一支新鉛筆。他不會記得昨晚。不會記得那顆糖被他的體溫捂熱又涼透又捂熱的一百多次迴圈。不會記得路燈下面那層薄薄的夜露。不會記得兩個人裹在同一件外套裡站在深藍色的夜空下面。不會記得季眠說了三遍他的名字。他全部都會忘記。
季眠低頭看著肩膀上晏無咎的睡臉。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安靜。季眠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輕到幾乎聽不見,像是怕驚動什麼正在緩慢進行的過程:你會忘記。但我不會。
晏無咎在睡夢中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合攏了,然後又微微張開,像是在夢裡說了什麼。季眠沒有聽清。但晏無咎的右手在毯子上微微動了一下——他的手指蜷起來,像是在握什麼東西。季眠看著他蜷起的手指。他知道晏無咎在握著什麼。他握著今晚。握著那些他明天就會忘記但今晚已經被他記住了的所有瞬間。握著季眠說的那三遍他的名字。握著那顆糖的溫度變化了一百多次的記錄。握著深藍色書頁上那道鉛筆痕的弧度。他握得很緊,在睡夢裡也沒有鬆開。
天色在緩慢地變亮。窗外的青灰色正在被一層極淡的橘色滲透,像一張正在被曬暖的白紙。季眠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在動。晏無咎的呼吸節奏變了,從沉睡的均勻變成了一種更淺的、正在醒來的起伏。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季眠安靜地坐著,沒有動。他想讓這個瞬間變得更長一些——讓晏無咎在這個還記得他的時刻裡多待幾秒。但晏無咎還是醒了。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琥珀色的瞳孔裡有幾秒鐘的失焦,像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他看著季眠的側臉,看了幾秒鐘,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裡的光慢慢地聚攏了。
我睡著了。他說。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我睡了多久?
季眠看了一眼窗外。橘色的光正在那條灰白色的街道上鋪開,像一層被慢慢融化了的蜜。不久。還來得及。
晏無咎直起身來。他坐在毯子墊上,和季眠並肩。外面的天光正在從青灰色變成灰白色,和之前每一個重置開始時一樣的顏色——但今天的晏無咎還坐在那裡,肩並著肩,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他看著窗外,說:天要亮了。
天亮的時候——晏無咎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他看著窗外那些正在變亮的光線,像是想把它們的樣子記住,我會忘記。
季眠側過頭看著他。你想讓我再告訴你一遍嗎?
晏無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搖了搖頭。不用。今天晚上你已經說得夠多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道糖形狀的壓痕已經消失了,但掌心的紋路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清晰可見。我忘記的東西太多。但今天晚上我記得。我記得你握我的手的時候,你的手掌比我的涼一點。我記得你叫了我三遍名字,每一遍的重音都落在同一個字上。我記得我睡著之前,你用手指碰了一下我手背上的疤。這些我記得。
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從窗戶湧進來。它掠過窗臺,掠過書架,掠過櫃檯,鋪在兩個人面前的地板上。那些重置——那些被設定好的遺忘——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晏無咎把手伸過來,握住了季眠的手。明天——
明天我還會來。
你會推開那扇門嗎?
我會。
晏無咎握著他的手,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那我會站在門後面等你。即使我不記得你叫季眠,不記得你畫過太陽給我看,不記得今天晚上你說了什麼——我會站在門後面。等你推開門的時候,我會認出你。
你怎麼認出我?
晏無咎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季眠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像在摩挲一件他見過很多次但仍然覺得新的東西。我會記得這個溫度。他說,我會記得有一個人的手比我的涼一點。每次他握住我的時候,我的掌心會自己暖起來。
季眠沒有說話。他坐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和晏無咎肩並肩坐著,手掌貼著掌心。窗臺上那支新鉛筆正在出現——在那些重置的機制開始執行的時刻裡,它正從光裡一點一點地凝聚成形,像一道還沒有被落下的承諾。季眠看著那支鉛筆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他看著晏無咎的側臉,看著他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安靜地等待的樣子。天亮了。鍾還沒有響。但天已經亮了。
你該去窗臺了。季眠說。
晏無咎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窗臺上有一支新鉛筆。你會看到它。你會拿起它。你會想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你會想是誰把它放在那裡的。然後你會在某個時候——可能是我推開門的時候,可能是下午的時候,可能是天快黑的時候——忽然覺得你好像在等一個人。季眠說,你會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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