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推開書店門的時候,晏無咎正蹲在書架前面,背對著門,在做一件很小的事。
他把書一本一本從最下面那層抽出來,用手掌擦過書脊下方的灰塵,再一本一本放回去。動作很輕,很認真。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微微彎著的脊背上,落在他後頸露出的那截皮膚上,在那道舊疤痕的邊緣鍍了一層柔和的光。季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沒有出聲。他注意到晏無咎擦書脊的時候,右手會多停一下——擦完之後,拇指會在書脊邊緣沿著那道橫線輕輕蹭過去,像是在完成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收尾動作。晏無咎把最後一本書放回去,站起來,轉過身。他看到季眠站在門口,微微愣了一下。你來了。
晏無咎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好像夢到了什麼。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我不記得內容。但我記得那個夢是暖的。
季眠走過去,在窗臺上坐下。晨光正好落在那個位置,把深灰色的坐墊曬得微微發熱。那你覺得,那個夢裡有人嗎?
晏無咎走到窗臺另一邊,沒有坐,只是站在季眠旁邊,靠著窗框。他看著窗外的街道,灰白色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變得明亮。他說,我覺得有一個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他其實沒有記住的東西,那個人應該坐在我旁邊。我的右肩覺得好像被什麼靠過。
季眠沒有說話。他側過頭,看著晏無咎站在晨光裡的側影。灰白色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下眼瞼投出一道細小的扇形陰影。季眠把手伸過去,放在窗臺邊緣——沒有碰到晏無咎的手,但捱得很近。晏無咎看著那隻手,停了兩秒鐘,然後把自己的手放過去,挨著季眠的指尖。兩個人在晨光裡安靜地並排放著他們的手。指尖挨著指尖,像兩道剛剛學會並行的光。
晏無咎開口說:我今天早上整理書架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
那本深藍色的書,昨天被我折了一個角。今天早上它又平了——重置讓折角消失了。晏無咎說,但我找到它的時候,我的手自己翻到了那一頁。就是那道鉛筆痕那一頁。我的手記得要翻到那裡。
季眠的指尖在窗臺上輕輕動了一下。你的手記得。
晏無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晨光落在他的掌心裡,把那些細細的紋路照得清晰可見,我的手不記得是誰寫的。但它記得那頁書值得被看到。
季眠看著晏無咎攤開的掌心。那道糖形狀的淺痕已經徹底消失了,但季眠知道,明天還會有新的痕跡出現——會是另一道形狀。會是和季眠手掌輪廓一樣的印記。因為今晚,當黑暗降臨的時候,晏無咎會把季眠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裡,握一整夜。
上午的時候,季眠坐在深藍色的椅子裡,拿著一張紙在畫。晏無咎在櫃檯另一邊整理抽屜。抽屜裡有很多細碎的東西——舊發票、幹掉的墨水瓶、幾枚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硬幣。他把它們一一拿出來,分類,放回去。季眠在旁邊看著他。他看著晏無咎把一張捲了角的舊發票拿出來,用手掌把它壓平,然後放回去。他看著晏無咎把那幾枚硬幣擺成一排,按從大到小的順序放好。他看著晏無咎整理完之後,把手掌貼在抽屜底板上,像在確認什麼——確認裡面的東西被收拾好了。
季眠忽然說:我想到一件小事。
晏無咎抬起頭來。什麼?
我想起來你做過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你可能自己都不記得了。
晏無咎把抽屜合上,在季眠對面坐下來。你說。
季眠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紙。鉛筆的筆尖在紙上停著,他還沒有開始畫。有一次,我的蠟筆斷了一根。橘色的。我畫畫的時候,畫到一半,蠟筆從中間裂開了。他說,我當時把兩截蠟筆放在桌子上,想扔掉。但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那根橘色蠟筆被人接上了。
晏無咎沒有說話。他安靜地坐著,安靜地聽。
用打火機烤過斷面,熔在一起,又用刀片把接縫處刮平了。季眠說,接上之後,介面處有一圈很細的痕,像是被人反覆刮過很多次,想把接縫弄得不那麼明顯。他抬起眼睛,看著晏無咎,那根蠟筆我一直留著。我一直以為是自己接上的。但我剛才忽然想起來了——我不會用打火機。
晏無咎坐在對面,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看著季眠,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光在晃動。我——他開口,又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用過打火機嗎?
你沒有在別人面前用過。季眠說,但你用過。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
晏無咎沉默了很久。他把自己的右手翻過來,手背朝上,那道舊疤在灰白色的光裡顯得很淺很安靜。他的拇指沿著那道疤的邊緣來回蹭了兩下,像是在尋找什麼他快要摸到邊緣的記憶。我不記得這件事。他說,但我知道怎麼接蠟筆。打火機烤斷面的時間不能太長,不然會化過頭。接上去之後要等它完全冷卻,再用刀片輕輕地刮。他停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些正在比劃動作的指尖——像是它們剛做了一個很久以前做過很多次的動作。我的手指記得。
季眠把那張紙放在桌面上。紙上還沒有畫任何東西。他只是把紙推過去,放在晏無咎手邊。那根蠟筆後來又被我畫完了。他說,接上的地方很結實。再也沒有斷過。
晏無咎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拿什麼,又像是想碰什麼。他最後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紙的旁邊,掌心朝上,和那張空白的紙挨在一起。如果我以前替你接過一根蠟筆——他說,那我應該不止做過這一件事。
季眠把自己手放在桌面上,靠近晏無咎攤開的掌心。沒有握上去。只是靠近。你做過很多件小事。每一件都很小。小到別人不會注意到。小到你自己也不會記得。他說,但我每一件都記得。
晏無咎看著兩個人之間那一道細微的距離。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點,像是想去夠什麼,又剋制住了。他開口說:那你以後可以一件一件告訴我。
季眠看著他。即使明天你又會忘記?
。聽以可我的天今但,說咎無晏。記忘會我天明使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