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無咎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顆糖已經不在他手裡了——它在季眠的口袋裡,和那七樣東西放在一起。他開口說:我把糖給你了。那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季眠說:你還有我。
晏無咎抬起頭看著他。晨光落在他的瞳孔裡,把琥珀色染成一團溫暖的、正在化開的顏色。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站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自己攤開的掌心放在季眠面前。那你能——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他不會說錯的詞,你能把自己放在這裡嗎?
季眠低頭看著晏無咎攤開的掌心。紋路清晰,溫熱乾燥。那道舊疤痕從手背橫過來,在接近掌根的地方消失。他把自己手放上去。兩個人的掌心貼著掌心。手指交握。晨光落在兩隻交握的手上。
放好了。季眠說。
晏無咎握著他的手,看著兩個人交握的影子在地板上並排躺著。他的聲音很低很穩:那現在我有你了。
那一天過得比平時慢。灰白色的天光在窗外緩慢地移動,像一道被拉長了的午後。晏無咎做了很多件小事。他把那本深藍色的書從書架上抽出來,放在櫃檯上。他翻開最後一頁,在那道鉛筆弧線的旁邊,用自己那支鉛筆輕輕畫了一道線——平行的,挨著那道弧線,像一道正在靠近的落款。他畫完之後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季眠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件事。你畫那道線的時候在想什麼?
晏無咎把書放好之後轉過身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到這一頁,看到兩道線挨在一起,他會覺得它們不是一個人畫的。
那就是兩個人畫的。季眠說。
晏無咎點了點頭。
後來晏無咎走到窗臺前面,拿起那支新鉛筆。他看著窗臺旁邊那道季眠之前畫過的太陽刻痕——那道被刻了很多遍的、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的形狀。他低下頭,在那道太陽旁邊,用鉛筆輕輕寫了一個詞。寫完之後他直起身,轉過身面對季眠。你過來看一下。
季眠走過去。他看到窗臺上,在太陽刻痕的右側,晏無咎用鉛筆寫了一個詞。三個字。筆畫工整,收筆處微微頓了一下。那三個字是——。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窗臺上,落在那道太陽刻痕上,落在那三個字的橫豎撇捺之間。鉛筆的痕跡在光裡泛著溫潤的啞光。
我可能明天就會忘記寫過它。晏無咎說,但它會在這裡留一天。今天的你會看到它。
季眠看著窗臺上那三個字。他伸出指尖,沿著字的最後一筆輕輕劃了一下。鉛筆的鉛屑沾在他指腹上,灰黑色的,像一小片被存放起來的印記。他開口說:我看到了。
晏無咎站在那裡,和他並肩站在窗臺前面。晨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窗臺上那道太陽旁邊新寫下的名字上。然後晏無咎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把窗臺上那支新鉛筆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像在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他側過頭看了季眠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季眠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等待。是一種他已經準備好了的安靜。
季眠看著那個眼神,忽然意識到。晏無咎的身體已經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了。他不知道具體的——他不知道自己會重置,不知道季眠會走到書架盡頭推開那扇門然後不再回來。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正在用一種很慢很慢的速度做著告別。他把那顆糖給了季眠。他對著那道暖黃色的光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把季眠的名字寫在窗臺上,和那道太陽放在一起。他在做他所有能做的事情來存放——存放那些他明天不會記得但今天想要留下的所有東西。
傍晚的時候,灰白色的天光開始變暗。晏無咎坐在櫃檯後面,季眠坐在他對面。窗臺上的兩個字在暮光裡漸漸變得模糊,像是正在被時間緩慢地擦去。晏無咎看著窗臺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季眠臉上。明天——
明天你還會看到那支鉛筆。季眠說。
那明天你還會來嗎?
季眠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對面,看著晏無咎的眼睛。暮光落在他們之間,落在櫃檯的木紋上,在那些被反覆擦拭過的表面鍍了一層暗金色的光。他開口說:明天我可能不會那麼早到。
晏無咎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季眠。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季眠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小、很快的動作,像是身體在聽到某句話之後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
但我一定會到。季眠說,我會推開那扇門。你會在窗臺前面站著。你會看到一支新鉛筆。你會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路上。那個人就是我。我會來的。
晏無咎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舒展開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空空的,但暮光落在上面,把它填成一片溫暖的、空闊的容器。那我等你。不管多晚。
窗臺上的鐘開始響了。一下。二下。三下。灰白色的暮光正在收縮。晏無咎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繞過櫃檯的邊角,走到季眠面前。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季眠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晏無咎握住了它,然後把季眠從椅子上輕輕拉了起來。兩個人站在暮光裡,面對面,手掌貼著手掌。
四。五。六。晏無咎把另一隻手也抬起來,捧住季眠的臉。指腹貼著下頜,拇指輕輕拂過顴骨。和那天早上的動作一樣,但更慢——像是在做一個他想要記住的、完整的動作。他低下頭,在季眠的額頭上輕輕落了一下。嘴唇的溫度乾燥而溫柔。季眠。
七。八。九。季眠在暮光裡閉著眼睛。他感覺到晏無咎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織。鼻尖貼著鼻尖。他能感覺到晏無咎的睫毛在近處輕輕顫動,像一隻正在靠近的蝶翼。他能感覺到晏無咎的手還握著他的。
十。十一。晏無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正在緩慢完成的東西。我把你的名字放在窗臺上了。明天它會被擦掉。但今天——今天的窗臺上有你的名字。今天的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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