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坐在食堂角落裡,面前是一碗灰白色的糊狀物。
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沒有吃。他正低著頭,看著自己右手手背上被印上去的那串編號。黑色墨水,用一種小而堅硬的印章壓進去的,墨跡已經幹了,邊緣微微洇開,像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傷口。編號是「E-734」。他不知道為什麼是E。可能是區域代號,可能是層級標記,可能是某種他還沒有來得及理解的分類系統。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道溫熱的印記還在,在食堂暗淡的藍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它。像一顆正在海底深處緩慢跳動的心臟。他把手掌合攏,收進桌下。
新來的。
一道粗糙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季眠抬起頭。一個男人坐在他對面——塊頭很大,肩膀寬闊得像一扇被焊接過的鐵門。他的囚服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上方一道猙獰的舊疤痕,比晏無咎手背上那道大得多也深得多。他的眼睛很小,陷在肥厚的眼瞼之間,正盯著季眠看。你叫什麼?
季眠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道臉上的舊疤,隔著幾步的距離。他想起另一道疤,在一隻更細瘦的手上,橫過手背,被鐵鏽劃破的。
聾了?大塊頭男人用指節敲了敲桌面。鐵質的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問你叫什麼。
季眠把目光從舊疤上收回來。他沒有報名字。他沒有看他。他只是把視線放回桌面上,看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糊狀物,用一種平整的、沒有什麼起伏的聲音說:E-734。
大塊頭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季眠給出了一道他沒有預料到的答案——不是因為他報了編號,而是因為他報編號的語氣。那種平靜。一種不害怕的、不慌張的、像是在陳述一件不值得被爭論的事實的平靜。大塊頭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往前傾了傾身體,壓低聲音:你倒是會答。
季眠依然沒有看他。編好的號就是拿來答的。
旁邊傳來幾聲壓低的嗤笑——不遠處的幾桌囚犯正看著他們,那種看熱鬧的、等著看新來的人怎麼被教規矩的眼神。季眠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沒有緊張。他不是因為不害怕。他知道在監獄這樣的地方,和一個大塊頭對峙意味著什麼。他只是發現自己沒有力氣去害怕了。他已經走過了五個世界。他在醫院的走廊裡跑過,在古堡的暗影裡站過,在直播間的螢幕上看到過無數雙眼睛,在書店的暮光裡告別過同一個人很多次。一個囚犯的審視,算不了什麼。
大塊頭正要說什麼——食堂入口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名獄警推門進來,領頭的人站在原地掃視了一圈。所有囚犯的目光都被那道制服吸走了。連大塊頭也坐了回去,肩膀微微沉了沉。獄警沒有朝季眠這邊看。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完成了某種讓我們知道這裡有人在管的程式。但季眠注意到一件事。食堂的觀察臺上——那道高處的、被防爆玻璃圍住的平臺——那道制服的身影正在經過。晏無咎。他正從觀察臺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他在走的過程中沒有低頭看食堂,沒有做任何官方典獄長該做的巡視目光。但他的腳步在經過季眠頭頂正上方那個位置的時候,慢了半拍。然後他又恢復了正常的速度。走過去了。
季眠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編號。E-734。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四個字元,像是要把它們存放在某個他能隨時開啟的位置。然後他推開了面前那碗糊狀物,站起來,走回牢房的方向。
鐵門在他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被橡膠墊圈壓實的響聲。季眠站在走廊裡,後背靠著鐵門冰冷的表面。他閉上眼睛。他能聽到海水在金屬牆壁另一側流動的聲音——一種低沉的、持續的湧動,像是整座監獄正被一隻巨大的手掌託著,在深海里緩慢地呼吸。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其他牢房的時候,能看到鐵欄後面的人影。有些人靠在牆上,目光空洞地朝外望著;有些人躺在上鋪的床上,臉朝著天花板,像在數那些鐵鏽的裂紋。季眠經過一間牢房的時候,裡面的囚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你背上有個東西。
季眠停住腳步。他側過頭。那間牢房裡的囚犯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鐵欄——一個很瘦的男人,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底下有兩道深重的黑青色。他沒有看季眠,像是在和空氣說話。你背上有一道目光。從你進來開始就粘著你。你感覺不到嗎?
季眠站在走廊裡。他沒有回頭。他感覺到那道光——溫熱的,穩定的,像是被人用手掌貼在了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它一直都在。從點名的時候就貼著。從食堂的時候就貼著。從他穿過走廊走回牢房的時候,它依然貼在那裡。感覺到了。季眠說。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他回到自己的牢房裡。鐵欄在他身後合上,鎖釦被自動彈回原位,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他坐在鐵床上,再次把手伸進口袋裡。那八樣東西都在。他的指尖依次碰過它們——紙角的摺痕、糖紙的細碎聲響、鐵盒子邊緣的鏽跡。它們是他在這個世界裡唯一的錨。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展開。是那張被寫了有人會來的紙條,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他在那張紙條的背面,用指甲輕輕劃下了一行字——不是鉛筆寫的,沒有墨跡,只是被指甲壓進紙纖維裡的凹痕。那行字寫的是:E-734。他的編號是這個。
季眠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裡。他知道晏無咎不會在紙條上看到這行字——這張紙條是屬於他的,不屬於這個世界。但他需要記錄。需要留下痕跡。需要讓那些正在緩慢成形的記憶碎片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舷窗外的深海光色正在變化。不是天亮了——海底沒有天亮這回事。只是一種很微妙的、從深藍變成更深藍的過渡,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朝上方游去,把一部分光帶走了。季眠站在舷窗前,看著玻璃外面的黑暗。他的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溫熱的皮膚和冰冷的表面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他看著那片黑暗。他看見了一道影子從遠處浮上來。比上一次更大。像一堵正在緩慢移動的牆,邊緣模糊,顏色比周圍的黑暗更深。那道影子擦過舷窗的時候,季眠感覺到腳下的金屬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那道影子正在用它的身體摩擦著監獄的外壁。
他後退了一步。那道影子已經掠過了舷窗的範圍。但震動還在——透過金屬牆壁和地板的傳導,那種輕微的、持續的震顫正在從四面八方朝他湧過來。遠處的管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砰。比心跳更沉。比上次更近。
季眠站在那裡,聽著管道深處的撞擊聲。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直覺這不止是裝置和機械的聲音。監獄正在鬆動。像一隻正在被從內部撬開的貝殼。他聽到走廊另一頭傳來低語——囚犯們也在聽那道聲音。有人在黑暗中笑了,短促的,帶著某種壓抑的興奮。有人在喃喃自語,聽不清內容,但語調像在倒數。他坐回鐵床上。掌心裡那道印記正在微微發燙,像一個正在提醒他你還活著的訊號。他閉上眼睛。
他在那陣由深海的沉默和監獄的金屬組成的沉寂裡,開口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你在。我在。我們都在這個世界裡。慢慢來。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季眠睜開眼。走廊裡站著一名獄警——不是晏無咎,是另一個,臉很平,眼神像一潭結了冰的水。他站在季眠的牢房外面,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是一套新囚服。疊好的,被裝在透明的密封袋裡。密封袋的封口處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印著季眠的編號。E-734。換衣服。獄警說,你的尺寸。東區貨櫃早上到的。點名之前換好。
他彎腰把密封袋從鐵欄底部的送物口塞進來,然後直起身,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
季眠拿起那個密封袋。塑膠表面冰涼而光滑,裡面是一套疊好的灰藍色囚服,比他現在身上穿的這件顏色深一些,布料看起來也厚一些。他撕開封口,把那套囚服抽出來。布料落在掌心裡,帶著一種沒有被海水浸透過的乾燥質感。他展開它。袖口和領口都沒有磨損,像是新的。他把那件外套抖開,準備疊好放在床角。然後他停住了。外套的內襯口袋處,縫合線有一道極細的、不太平整的痕跡。像是被人拆開過,又縫了回去。季眠把手指伸進去探了一下。內襯口袋的底部,有一小片硬硬的東西。他把它掏出來。
一片銀杏葉。風乾的,完整的,邊緣微微卷曲,顏色已經從金黃褪成了枯褐色。它被壓得很平很平,像是被人夾在某本書裡放了很久。季眠看著那片銀杏葉。在深藍色的暗光裡,它的輪廓顯得清晰而脆弱。他想起在第五世界的最後一個黃昏——晏無咎說我記住你坐在這裡的樣子,他說記住午光照著你睫毛的樣子。當時窗外的暮色裡沒有銀杏樹。但季眠在來深海監獄之前,在某個他還沒有完全理清的時間縫隙裡,他曾聽過那道電流雜音底下的人聲——沙啞的,微弱的,像穿過很多層屏障才抵達他耳邊的聲音。那道聲音裡含著他聽不懂的什麼東西。是一句沒有完全成形的句子。現在他想起來了。那句沒說完整的話——它的最後幾個詞,是銀杏葉。
季眠捏著那片枯褐色的銀杏葉,舉到眼前。深藍色的光穿過葉脈之間細密的孔洞,把整片葉子照成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他不知道這片葉子的來歷。不知道它是晏無咎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撿到的,又是什麼時候把它縫進了這件新囚服的內襯裡。但他知道這是給他的。和那支鉛筆、那張紙條、那道掌心裡的印記一樣——是一道被存放了很久、終於被送到了他手裡的東西。季眠把那片銀杏葉小心地放回內襯口袋裡,然後用指尖沿著那道被拆開又縫上的線跡輕輕撫了過去。針腳不算整齊,像是縫它的人手不太穩,或者縫的時候很趕。但它很結實。不會有東西掉出來。
季眠把那件新囚服穿上,扣好紐扣,把內襯口袋重新合攏。銀杏葉貼著心臟的位置,乾燥而安靜。他站在鐵床旁邊,穿著那件內襯口袋裡有銀杏葉的囚服,感受著那片葉子隔著布料傳來的溫度。然後他坐下來,手掌貼著心口的位置,在舷窗外的深藍色光暈裡,笑了一下。很輕。像一道剛從海底浮上來的氣泡。
。裡服囚的眠季了在葉杏銀片一把他。說沒也麼什咎無晏的界世六第。住記會他,說咎無晏的界世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