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點名在早晨的第六聲鐘響之後到來。
季眠已經穿好了那件內襯口袋裡有銀杏葉的囚服。布料比昨天那件更厚實一些,袖口妥帖地貼著腕骨,衣襬的長度剛好蓋過褲腰。他站在鐵欄後面,把袖口向上捲了一道,露出右手手背上的編號。E-734,黑色墨跡已經徹底乾透了,附在皮膚表面,像一道不會癒合的印記。
走廊裡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響。獄警的靴底踩在網格地面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和昨天一樣的節奏,一樣的密度。但今天不止一個人。季眠聽到了更多的腳步,更整齊,更沉。像是有人在那些步子的正中央走著,帶著一種周圍所有的腳步都在配合他的節律。
他抬起頭。鐵門被完全推開。領頭的是那個臉很平的獄警,和昨天一樣。他身後跟著三名護衛。但在他們的更後方,在那道被燈光切割成明暗兩半的走廊盡頭,站著另一個人。比其他人高出半個頭。制服是深藍色的,肩章上的金屬扣泛著冷光。他沒有戴帽子,頭髮在暗淡的藍光裡顯出近乎黑色的深褐。他的手交握在身前,白色手套包裹著指節。晏無咎。他沒有走在隊伍最前面,也沒有跟在最後面。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走廊的盡頭,站在所有獄警和囚犯之間那一道空出來的距離裡。像一尊被放在那裡很久的、不移動但一直在看的雕像。
走廊裡的囚犯們安靜了幾秒。那種安靜帶著一種共同的、不用語言也能傳播的緊張——像是空氣突然變重了。然後有人吹了一聲口哨,尖銳而短促,從走廊深處的某間牢房裡傳出來。沒有人笑。那聲口哨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深水裡,很快就被吞噬了。
晏無咎沒有反應。他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目光從走廊入口開始,沿著兩排牢房的鐵欄緩慢地移動。像一束正在被緩慢擰開的探照燈,正在一盞一盞地掃過那些鐵欄後面的人臉。
季眠站在他的牢房中部,鐵欄前面半步的距離。他看著晏無咎的目光沿著走廊移動。他在等。他等著那道目光經過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但他站在那裡,沒有躲到鐵欄的陰影裡,沒有把視線移開。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目光一步一步靠近。
晏無咎的視線掃過季眠右邊那間牢房,掃過鐵欄後面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然後它移動到了季眠的牢房前面。那道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季眠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觸感,是一種被認出的感知,像是有人在他背後唸了一遍他的名字。
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
比在其他人臉上停的時間都長。季眠心裡替那半秒量了一個很具體的刻度。它比巡視的目光深一點,比偶然的目光穩一點。它是一道沒有閃爍的、沒有移開也沒有進一步深入的注視,像是一道被放在他臉上的、沒有標籤的記號。然後它移走了。晏無咎繼續往前走,沿著走廊掃過下一間牢房,下下一間牢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那半秒像是被從時間軸上剪了下來,放進了季眠的胸腔裡。季眠站在鐵欄後面,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點。那道目光,它來了。它來了又走了。但它來過了。
點名在中央廣場進行。
穹頂上的海水呈現出一種比昨天更深的藍色——近乎墨色的深藍,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青綠色熒光。光從更高的地方透下來,被海水折射成一道道緩慢晃動的波紋,落在幾百名囚犯的頭頂和肩膀上,像正在流動的舊綢緞。季眠站在佇列的後半段,和其他人保持著一個胳膊的距離。他抬頭看著穹頂。海水在玻璃上方流動,有暗影從高處緩慢遊過。那些暗影比魚更慢,比魚更大,像是什麼龐大的、正在巡邏的東西沿著監獄的外壁慢慢地繞行。
立正——
口令來自廣場高處的觀察臺。季眠收回目光,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觀察臺位於廣場正前方的半空中,被厚重的防爆玻璃圍住,裡面可以俯視整個廣場。昨天點名的時候那裡是空的。但今天,那道玻璃後面站著人。晏無咎。他站在觀察臺的正中央,雙手依然交握著放在身前,白色手套在深藍色的海底光裡顯得乾淨而突兀。他沒有拿擴音器。他站在那裡,安靜地俯視著下方几百名囚犯,像一尊正在審視自己的領地的雕像。他身後站著幾名副手。其中一個——季眠認出他的臉,是那個在走廊裡給他送囚服的獄警——低頭在登記冊上划著什麼,然後抬起頭說了些什麼。
季眠聽不到他們說的話。但他看到晏無咎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觀察臺的邊緣,隔著防爆玻璃,看著下面的人群。那道目光和走廊裡一樣,緩慢地、平穩地掃過整個廣場。季眠站在佇列裡,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上那道溫熱的印記又亮了。那道溫度從掌心的位置升起來,順著手臂的內側攀上肩胛骨,在脊柱的位置停住了。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東西正把根鬚朝季眠的方向伸過來。
晏無咎的目光掃到季眠所在的那片區域時,季眠感覺到自己的後頸微微發燙。那道目光又停了一下。更短的一下。快得像一道被風吹滅的火柴——但它亮過。季眠知道它亮過。然後晏無咎收回了目光。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副手說了一句話。季眠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距離太遠讀不出完整的話。他只讀到了一個唇形。那個唇形的輪廓很清晰——它在說:名單。
副手遞上一份資料夾。晏無咎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低頭掃視。點名的流程開始了。名字被一個一個念出來,編號被一個一個報出來,囚犯們一個一個應聲。季眠等著他的編號。當那道聲音從觀察臺上隔著防爆玻璃傳下來的時候——E-734。——季眠開口應了一聲:聲音在廣場的穹頂下被反射成一道孤立的、短促的回聲。
晏無咎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還停在資料夾上。但季眠看到他握著資料夾的手指在E-734那一行旁邊停了一下。那種停不像是在讀下一個名字之前的正常停頓。它更像一種猶豫——像是手指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去,只好在原地多待一秒。然後它翻到了下一頁。
點名結束的時候,晏無咎合上資料夾,交給副手。他轉身朝觀察臺的後門走去。季眠目送他離開。他的背影在深藍色的光裡顯得沉穩而挺拔,肩章的金屬扣在邊緣泛著一道冷光。他沒有回頭。但他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右手抬起來——很自然的動作,像是要整理領口或推門的預備動作。但他的手掌在抬到胸前高度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他推開了門,走了出去。那道停——半秒,或者更短。但季眠的心臟在那道停裡跳了一下。
佇列解散後,季眠沒有直接回牢房。他沿著廣場邊緣繞了一圈,走到觀察臺正下方的牆壁前。那裡立著一塊金屬公示牌,嵌在牆壁的凹陷處,上面用白色的字元刻著監獄的基本資訊:大淵監獄 · 第六區 · 海底層級E · 建成於諾亞方舟紀元第四年 · 核定容量342人。
季眠看著那塊牌子。海底層級E——E區。他的編號是E-734。E是層級標記。他住在最深的那一層。他抬起頭,看著觀察臺底部那片被防爆玻璃包圍的空間。玻璃內側有一道極淡的印記,像是有人經常把手指放在同一個位置,把玻璃表面的灰塵摩挲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那道弧線的位置,大約是一個成年男子的胸口高度。季眠看著那道弧線。他想起晏無咎站在觀察臺裡、手交握在身前的位置。那道印痕的高度,正好和他握著的手在同一水平線上。他常常把手放在那裡。那道印痕是他留下的。像一道他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但身體一直在做的標記。
季眠把目光從觀察臺上收回來。他轉身離開廣場的時候,路過一個拐角,看到角落的牆上貼著一張舊海報。紙張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被潮溼的空氣浸泡出一層模糊的皺褶。海報上印著一行字——每一個編號背後,都有一個名字。記住它。
下面還印著一個小小的標誌:一顆被虛線環繞的太陽。太陽的線條很簡單,沒有上色,只有輪廓。季眠看著那顆太陽。在深藍色的海底光裡,那道被虛線環繞的輪廓顯得很薄很弱,像一道隨時會被潮氣溶化的印記。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把海報和太陽留在了身後的拐角裡。
下午是勞動時間。囚犯們被分成小組,分配到監獄的各處進行體力作業。季眠被分配到了東翼的管道層,負責清理通風管道外壁的積鏽。管道層位於監獄的偏下部,離牢房區域隔著兩道鐵門和三段走廊。這裡的海水聲更近,牆壁是裸露的金屬,表面覆蓋著一層被反覆凝結又蒸發過的鹽霜。
季眠拿著一把鋼刷,蹲在一根粗大的通風管道旁邊,刷著管道外壁上的鏽跡。鋼刷和金屬表面摩擦的聲響在管道層裡反覆回彈,變成一種持續的白噪音。其他囚犯散落在不遠處,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人說話。季眠刷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手腕開始發酸。他停下來,把手裡的鋼刷放在腳邊,直起腰。他抬頭看了一圈周圍的管道。粗的、細的、水平的、垂直的——它們在天花板和牆壁之間交錯穿行,像一座被埋在地底下的金屬森林。管道連線的地方有閥門,有些閥門上刻著編號和日期。他湊近其中一個閥門,用手掌蹭掉表面覆蓋的鹽霜。底下露出的鋼印寫著:大淵監獄·東翼·通風·E層·檢修口3號。
E層。他是E層的囚犯。但這個檢修口的編號比他的牢房低——季眠沿著管道走了一小段,發現前方有一道窄門。門的顏色和周圍的金屬牆壁幾乎一樣,只在一側的邊緣嵌著一道極細的縫隙,像是被切割出來的開口。他蹲下來,湊近那條縫隙。裡面有風滲出來。涼的,潮溼的,帶著比管道層更重的海水氣味。季眠把手掌貼在門縫的邊緣。金屬表面是冰涼的。但縫隙的深處,有極微弱的暖意正在向外滲——像是什麼活的東西正在那道門後面待著。
他正要站起來,身後傳來腳步聲。季眠轉過頭。管道層的入口處站著一個人。不是囚犯。制服。深藍色的,肩章。晏無咎。
他站在那裡,看著季眠的方向。管道層暗淡的藍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輪廓切割成一塊明亮和一塊晦暗。他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他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像一個完成了巡邏、走到這裡、然後在某個沒有預期的地方發現了某個人的人。季眠蹲在那道窄門旁邊,鋼刷還放在腳邊,手指還貼著門縫邊緣那道滲出來的暖意。他沒有站起來。他看著晏無咎站在入口處的身影,那道身影在管道層的藍光裡顯得陌生而熟悉——陌生是因為那身制服和肩章,熟悉是因為那道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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