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無限遊戲里回收boss》第228章 深海監獄 4(1)

作者:念安L1·1小時前

夜晚的鐘聲響過六下之後,牢房的燈沒有變暗。

海底沒有日夜交替,但監獄有一套自己的時間系統——六聲鐘響意味著,所有的體力勞動停止,囚犯被鎖回各自的牢房,走廊裡的燈光從泛綠的白變成一種更暗的、像是被稀釋過的藍。季眠坐在鐵床上,背靠著牆壁,腿蜷起來,手掌擱在膝蓋上。他知道夜間是巡查的時間。白天已經見過晏無咎兩次了。點名一次,管道層一次。每一次都很短,每一次都沒有語言,但每一次他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它的底部緩慢地凝聚。他在等第三次。他不知道晏無咎會不會來巡查E層。但直覺告訴他——會。那道暖意的印記在他掌心裡持續地發熱,像一隻正在被緩慢加熱的懷錶,正在為他計算某種看不見的時間。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白天那種整齊的隊伍步伐——是更輕的、更稀疏的腳步聲,像是隻有一兩個人正在沿著走廊緩慢移動。季眠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他走到鐵欄前面,雙手握著兩根鐵欄的空隙,面朝走廊的方向。腳步聲越來越近。拐過走廊盡頭的轉角,那道深藍色的制服出現在了暗淡的藍光裡。晏無咎。他一個人。沒有帶護衛,沒有副手,只有他自己。他走在走廊正中央,腳步不疾不徐,右手握著警棍——白色的手套包裹著指節,把整隻手都藏在光潔的布料下面。他的表情在藍光裡顯得平靜而專注,像是他正在做的這件事是他每天都會做、早已熟悉到不需要多想的例行程式。

季眠看著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近。他想起書店裡的晨光,想起晏無咎站在窗臺前面手裡握著那支新鉛筆的樣子。同一具身體,同一個肩胛骨的弧度,同一個手背上舊疤的位置——但穿的衣服不同,站的地方不同,手裡握的東西不同。他看著那道身影經過第一間牢房,沒有停。經過第二間,沒有停。第三間。第四間。季眠數著他走過了多少步。他的目光落在晏無咎的右手上——握著警棍的那隻手。他沒有說話,沒有停頓,像白天的巡查一樣,沒有任何異常的跡象。但季眠注意到了。

晏無咎經過季眠牢房的時候,他握著警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道收攏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快得像是肌肉在自己做決定,比大腦更快。但季眠看到了。那道收緊的力度透過白手套的形狀傳遞出來。他的手指在警棍的握柄上陷進去了一線,然後又鬆開了。像一隻正在被用力合攏又強行鬆開的手。而在那道收緊的同時,季眠的視線從那道白色手套移到警棍握柄上方的位置——晏無咎的手背,被白手套遮住了大半,但手腕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膚上,有一道暗色的痕。那道痕橫過手背的皮膚。在深藍色的燈光裡,它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微微凸起,像一道被時間壓扁了的舊印記。那道舊疤。季眠知道它。

他的呼吸在這道認知裡停頓了一瞬。他看到那道疤在藍光裡顯得清晰而沉默——像一段被寫進皮膚裡、不會被重置抹去的文字。而握著警棍的那隻手,在收攏又鬆開之後,重新恢復了平穩的握姿。然後他走過去了。和點名時一樣,和白天一樣。他走過季眠的鐵欄,走過那道視線,走過那片被藍光切割成一半明一半暗的走廊。他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季眠站在鐵欄後面,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平穩地、有力地跳著。他已經把晏無咎的右手裡看到了所有需要確認的東西——那道舊疤還在。它沒有被海底的潮溼磨掉,沒有被深藍色的光沖淡。它依然在手背的正中央橫著,和書店裡、列車上、古堡中、醫院走廊裡一模一樣。季眠知道——他不記得季眠。但他的身體記得他的疤。那道疤是被鐵鏽劃傷的。那道疤是替他留下的。它在這個世界裡依然橫在他的手背上。它沒有消失。他也沒有消失。

晏無咎已經走過了走廊的彎道,正在朝更遠處的牢房區域移動。季眠沒有追過去,沒有出聲叫他。他只是站在鐵欄後面,看著那道深藍色的背影越來越遠。那道背影在走廊盡頭的轉彎處消失了一小會兒。然後它在另一段走廊的燈光裡重新出現了——更遠了,更小了,像一道正在沉入更深水域的光。

季眠把目光收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裡那道溫熱的印記正在持續發燙,像一顆被握在手心裡的、緩慢跳動的心臟。他想:他還記得握警棍的力道。但他忘了那種力道曾經是用來護住一個人的。那道收縮的瞬間裡,沒有記憶。它只是一道肌肉的反射。一道被重複過太多次、不需要經過大腦就已經完成的身體反應。就像他曾經在走廊盡頭蹲下來撿起那本畫本。就像他曾經在雨夜裡把一件溼透的藍色毛衣擰乾晾好。就像他曾經在生鏽的水龍頭前面擰了很久、擰到手背被劃破也沒有停下。他做那些事的時候,也不需要記憶。

季眠把掌心合攏。那道溫熱的印記被他收在指縫之間。他轉身回到鐵床上,坐下來,重新把背靠上牆壁。他閉上眼睛。走廊裡的腳步聲已經徹底消失了。整個E層陷進一種均勻的、被藍光浸透的安靜裡。季眠在安靜中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很穩。很慢。像一道正在被練習的節拍。

他開口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對著空氣,對著鐵欄的方向,對著那道已經走遠了但還在走廊裡繼續巡查的深藍色背影:你握著警棍的手,和握住鉛筆的手是同一只。你握緊警棍的時候,用力方式和握緊鉛筆的時候一模一樣。那道疤一直在。我看到了。

他在鐵床上靠了一會兒,沒有真的入睡。掌心的熱度漸漸從發燙變成一種平穩的溫熱,像一塊正在從沸點冷卻到體溫的石頭。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鐵鏽紋理。那些鏽跡在暗淡的藍光裡呈現出一種近似於舊銅的色澤,蔓延的形態讓他想起一些別的東西——後牆的苔痕,被雨水浸過的水泥地面上的裂痕,宿舍鐵架床的床腳被磨出來的凹痕。那些畫面在他的腦海裡緩慢地鋪展,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淡的舊照片。

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面漸漸變暗。然後另一些畫面開始浮現。走廊。灰色的水泥地面。冬天的風從門縫灌進來,冷得他的手指在袖子裡蜷縮成拳頭。他站在那裡。有人推他。他撞到牆上,肩膀磕到窗臺的鐵邊,鈍痛從骨頭深處浮上來。他蹲下來,想把落在地上的畫本撿起來。有人踩住了畫本的封面。他抬起頭。那些人比他高。他們站著,他蹲著。他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視野切成一塊一塊的黑暗。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停在了他前面。一道影子擋在了他和那些高個子之間。那道影子很瘦。肩胛骨的輪廓在單薄的襯衫下面凸出來,像一扇正在被風推著的窄門。他沒有說一句話。他站在那裡。那些拳頭落在他肩膀上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蜷了一下——但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

季眠在黑暗裡看著那道影子。他看到那道影子的手垂在身側。在那些拳頭落下來的時候,他的手在顫抖。但他的手沒有抬起來擋住自己。他的手在抖,但沒有動。像一具正在執行一道它已經執行過很多次指令的身體——不要擋,不要動,站在那裡。別人打夠了就會走。

季眠想喊。喊你走開別管我。但他站在那條走廊的另一個位置——遠遠的,隔著一整個冬天,隔著那道影子身上的所有傷痕和所有沉默——他喊不出來。他只能看著。看著那道影子站著。看著他被拳頭推得微微晃動,又站直。看著那些手終於停下來。看著那些高個子轉身離開,腳步聲越來越遠。看著那道影子慢慢蹲下來,把地上的畫本撿起來。看著他用手掌拂掉封面上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他站起來,沒有回頭,沒有看季眠一眼。他轉身走了。沿著走廊的另一頭走去。他的鞋帶顏色不一樣。一隻白色。一隻灰色。

季眠在黑暗裡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鐵鏽紋路還在那裡。那道影子在他的視野裡慢慢淡去,像一幅正在被風吹遠的畫。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比剛才深了一些,像剛從水底下浮上來的人正在恢復肺部的節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那道印記正在發燙,比剛才更燙。它在他的掌心裡像是忽然有了形狀——不再只是一道模糊的輪廓,而是一道正在變清晰的東西。那道形狀是一隻手的輪廓。帶著一道橫過手背的舊疤。季眠看著那道正在成形的印記,在暗淡的藍光裡慢慢合攏了手指,把它握在掌心裡。然後他對著自己的手掌,輕輕地、認真地叫了一聲那個名字:晏無咎。那道印記在他的掌心裡亮了一下。像一道被叫到名字之後發出的光。

走廊裡重新響起了腳步聲。季眠抬起頭。晏無咎正從走廊的另一端走回來。他完成了整條E層的巡查,正在原路返回。他的腳步依然平穩,表情依然沒有變化,像一道正在執行既定程式的影子。他經過季眠的牢房時,季眠看著他。季眠站在那裡,站在鐵欄後面。他沒有躲到陰影裡去。他就站在燈光的正下方,穿著那件內襯口袋裡有銀杏葉的囚服,右手手掌微微張開,掌心朝外。那道溫熱的印記正在他的掌心裡發著光——很淡,幾乎看不見,但它在。

晏無咎經過他的鐵欄時,目光沒有偏轉。但季眠注意到,他握著警棍的手指,在經過這道鐵欄的時候,又收攏了。和來時一樣。那一瞬間的收攏,短促的,剋制的,像是身體在完成一道它自己不會解釋的確認程式。然後他走了過去。那道深藍色的背影沿著走廊朝鐵門的方向移動,在拐角的燈光裡被拉成一道細長的、正在遠去的暗影。

季眠看著那道背影。他沒有叫他。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掌張開著,讓那道印記對著走廊的方向亮著。那道深藍色的背影在拐角處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走路的節奏被什麼東西輕微地絆了一下。然後它繼續移動,推開了走廊盡頭的鐵門,消失了。

季眠把手掌合攏,放回身側。整個E層重新陷入藍光浸透的安靜裡。他感覺到掌心裡的熱度正在從發燙變成一種穩定的、持續的溫熱。像一塊被放在了正確位置的石頭。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走廊盡頭正在遠去的腳步聲聽見,又像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你經過的時候,你的手收攏了兩次。一次來的時候。一次走的時候。你的身體在告訴我——它知道。它記得。只是你還沒想通怎麼開口。

他回到床上,躺下來,把右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掌心朝內,貼著那件囚服的內襯口袋。銀杏葉隔著布料傳來一陣微微的、乾燥的暖意。季眠閉上眼睛。那道深藍色的背影正在他的視野裡逐漸淡化,但它的輪廓已經被記住了。他記住那道背影在拐角處停的那一下。記住那道背影在握住鐵門把手的時候,手指在把手上停頓的瞬間。那些停頓都很短——像是一句話被硬生生嚥了回去之後留下的空白。晏無咎在這個世界裡還沒有對他說過任何一句話。但他已經在用他的身體對季眠說了很多次了。我見過你。那道身體在說。我不記得在哪裡見過,但我見過你。季眠在藍光裡閉著眼睛,聽著遠處海水在金屬牆壁外流動的聲音。他在心裡應了一句:我也見過你。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你都不記得。每一次你都用你身體裡的某一小部分對我打了招呼。我都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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