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複製體裡面,”季眠開口。聲音很穩,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都有一塊你的記憶。每一個灰袍的人形,每一個‘季眠’的複製體,每一個管理局的走卒——它們的核心都是你的一塊碎片。”
晏無咎沒有否認。他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個癱軟的灰白色人形。銀色的光點在他眼底緩緩游移著,像深水底部的暗流。
“複製體不能憑空存在,”他說。聲音很平。“它們需要‘靈魂’基底。管理局造它們的時候,從我本源層裡抽了一部分碎片出去,嵌進每一具空殼裡。所以它們能動,能走,能模仿。但每一塊碎片抽出去,我就少一段記憶。”
季眠盯著他。
“你被抽了多少段?”
晏無咎沉默了很久。壁爐裡的火在暮色中燒得越來越旺,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鏡牆上,交疊著,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不記得了,”他說。“因為我抽出去的記憶本身就不在我腦子裡了。我不知道我忘了什麼。我只知道每次複製體出現,我就少一段東西。有時候是一幅畫面,有時候是一個聲音,有時候只是一句話。”
他抬起眼看著季眠。那道從眼角到嘴角的裂痕在火光中亮得格外分明,像一道被刻進皮膚的銀河。
“所以你問我為什麼不停止使用能力,”他說。“因為那些碎片已經在它們身上了。我停不停,那些記憶都已經不在我這裡了。唯一能拿回來的辦法——就是把碎片從複製體裡取出來。但取出來的碎片回不了本源層。它們只能回——”
他停住了。
“回到我這裡,”季眠說。
晏無咎看著他,沒有否認。
季眠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複製體。它跪在地毯上,灰白色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像被黃昏的光融化了。它的輪廓在消融之前最後凝了一下,那張模糊的臉短暫地變得清晰了一瞬——是晏無咎七八歲時的樣子。瘦小的,嘴角有舊痂的,站在孤兒院後院裡撿起一張畫的。
然後它散了。像一顆堅果被敲開,外殼碎成了灰白色的光塵。只剩下裡面那塊銀色的碎片,懸浮在空氣中,緩緩地、安靜地亮著。
碎片飄向季眠。它繞過晏無咎,輕輕貼上了季眠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銀色的光從碎片裡滲出來,沿著季眠的血管向上蔓延,繞著他的手腕轉了一圈。然後它融進了他的皮膚裡,和掌心那道月牙疤痕合在了一起。
晏無咎看著那個碎片融進季眠體內。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在咽什麼東西。
“每一塊碎片都會選你,”他說。聲音很輕。“因為那些記憶都是關於你的。它們回不了我的本源層。它們只能回到你身上。”
季眠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銀色月牙疤痕比之前亮了一些,邊緣泛著極淡的銀光。他攥了攥手指,把那些光攥進掌心裡。他想起面具人說過的話——“那塊碎片在你身上,但他不知道。因為他把碎片放進去的時候,你正在昏迷。”
面具人說的是最後那塊完整的本源碎片。但晏無咎不知道的是,那些從複製體裡取出來的小碎片,也在一塊一塊地往季眠身上聚。它們像一群迷路的鳥,繞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你從每個複製體裡抽走一塊碎片,”季眠說。“它們就會選我。等所有碎片都回到我身上——”
“你就帶著我的全部記憶,”晏無咎接過他的話。“完整的。我忘掉的一切,都會在你那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一掌的距離。暮光從西牆的鏡面上漫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灰藍色的邊。壁爐裡的火在身後燒著,暖黃色的光和灰藍色的暮光在兩人之間交匯,像一條安靜的分界線。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季眠說。“你裂出去的那些碎片,你留在我身上的那些線,你塞進我掌心裡的東西——它們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晏無咎低下頭。那道從眼角到嘴角的裂痕在暮光中微微亮著,像一道還沒幹透的河床。
“對,”他說。聲音很低。“你是我所有碎片的方向。”
季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月牙疤痕貼著那塊淡褐色的胎記,銀色的光從接觸面上微微亮起來,在兩人交握的手之間緩緩流淌。地上那個複製體已經完全散去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光塵,鋪在地毯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周姨在角落裡收了針,把補好的衣服疊好放在膝頭。她看了兩人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壁爐的火光。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針線簍子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小塊地方來。
季眠和晏無咎並肩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手牽著手,肩並著肩。橙紅色的蠟筆放在矮几上,橘子糖放在旁邊,那張折了二十年的畫被晏無咎從口袋裡取出來,攤開,放在兩件東西中間。三樣東西安安靜靜地擺著,像一條很細的線,把二十年前和現在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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