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複製體是在黃昏時分闖進來的。
鏡屋的防線在傍晚變得薄弱。晏無咎靠在壁爐邊睡著了,後頸那道新裂痕在火光中微微亮著,呼吸終於沉了下來。季眠沒有叫醒他。他坐在矮凳上削蠟筆,把磨平的筆頭一點一點刮出尖來,石墨碎屑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周姨在角落裡縫衣服,針線走得比平時慢了,大概是困了。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灰藍,鏡中都市又到了黃昏時分,所有的鏡面建築都在這種光線下變成暗沉的、半透明的灰色,像一排排立起來的深水。
那個複製體就是這時候從西牆裂開的。
它沒有像管理局的精英小隊那樣破牆而入。它從西牆那面映著深夜城市的鏡子裡擠出來,擠得很慢,像一個人從很窄的縫隙裡側身擠過來。灰白色的輪廓,人形,和那些灰袍複製體一樣,但它的動作比它們慢得多,笨拙得多。它從鏡面裡掉出來的時候摔在地上,灰白色的身體碎了一小塊,像被磕掉的瓷片。
季眠放下蠟筆站起來。周姨的針停住了。西牆前那個複製體跪在壁爐邊的地毯上,灰白色的手指撐著地面,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張模糊的臉。輪廓像他,但又不太像。五官的線條糊在一起,像畫到一半被人用水抹了一把。它的眼睛是空的,和所有複製體一樣,瞳孔是黑曜石般的鏡面,沒有光點。
但它沒有攻擊。
它跪在地毯上,雙手撐著地面,灰白色的身體微微發抖。它抬起頭,用那雙空蕩蕩的眼睛看著季眠,嘴唇動了動。
“季……眠……”
聲音很嘶啞,像砂紙磨過木板。但那個音色——季眠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那個音色是晏無咎的聲音。很輕,很啞,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地方用盡全力喊出來的。
季眠往前走了半步。晏無咎忽然醒了。他從椅子上彈起來,速度快得那些銀色的裂紋在臉上亮了一下,整個人擋在季眠面前。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的裂紋織成一張薄薄的網,對準了地上那個複製體。
“別。”季眠按住了他的手腕。
晏無咎偏過頭看他。銀色的光點在眼底劇烈地游移著,那道從眼角到嘴角的裂痕在暮色中亮得格外刺眼。
“它是複製體,”晏無咎說。聲音壓得很低。“它在模仿我的聲音。”
“我知道。”季眠說。“但它沒有攻擊。”
他繞過晏無咎,走到那個複製體面前。蹲下來。那個灰白色的人形跪在地毯上,仰著頭看他,空蕩蕩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但它的身體一直在發抖,灰白色的手指深深攥進地毯的絨面裡,像在抓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季眠從口袋裡抽出碳素筆。他握著筆,筆尖對準那個複製體的眉心——那裡有一個很淺的螺旋紋,比管理局那些精英小隊的淺得多,像半融化的雪。
“我想看看它裡面,”季眠說。
晏無咎站在他身後。“你確定?”
季眠點了點頭。他把筆尖按在那道螺旋紋上,手腕一轉,銀色的光從筆尖滲出來,像一根極細的探針鑽進了複製體的內部。那個灰白色的人形猛地顫了一下,身體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它的內部結構在季眠的感知中展開了。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結構。像一顆堅果。外面是一層灰白色的硬殼,用來維持人形、模擬行動、複製外在的一切。但硬殼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一塊碎片。
很小的,銀色的,發著微光的碎片。懸浮在灰白色的空腔正中央,像一顆縮在堅果殼裡的種子。碎片的表面有極其微弱的脈動,一明一滅,像一個人安靜的心跳。
季眠把感知探得更深。碎片裡面有一幅畫面。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在看。是一個孩子的背影。瘦小的,穿著灰襯衫,站在孤兒院後院的枯樹下面。他面前是石凳,石凳上有一張摺好的紙。那個孩子伸出手,把紙拿起來,展開。紙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那是晏無咎的記憶。是他撿起那張畫的那個晚上。是他在院子裡站到天亮的那段記憶。
季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筆尖從複製體眉心的螺旋紋裡抽出來。那個灰白色的人形停止了發抖,癱坐在地毯上,身體表面的裂紋緩緩癒合。它抬起頭,用那雙空蕩蕩的眼睛看著季眠,嘴唇又動了一下。
“季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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