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季眠第一次認真地數了晏無咎臉上的裂痕。
天光從東牆的鏡面上漫進來,灰濛濛的,像被水洗過很多遍的舊棉布。周姨在角落裡熱粥,鍋底刮過灶臺的聲音沙沙響著。晏無咎站在壁爐邊,側對著季眠,正低頭把玩那張摺好的畫。他的動作很輕,指尖沿著摺痕慢慢撫過,像在把什麼東西一遍一遍地壓平。
季眠坐在矮凳上,手裡攥著那截橙紅色蠟筆,目光從晏無咎的側臉上一寸一寸地滑過去。
裂痕比昨天多了。這是他的第一個發現。昨天在北牆前,他看見的那些裂紋還集中在頸側和鎖骨,像樹根盤在軀幹上,雖然密,但還沒有攀上臉。但今天早上,有一道新的裂痕從晏無咎的左耳下方延伸出來,沿著下頜線爬到了顴骨的位置,像一道極細的銀色淚痕,從眼角下方一直延伸到嘴角。還有一道更細的,在右邊眉骨的上方,淺淺的,像被最細的針尖劃了一下。
第二個發現是:這些裂痕沒有在癒合。
之前那些舊裂痕邊緣都帶著極細的銀邊,像是正在收口結痂。但這兩道新的,邊緣很利,顏色很亮,銀色的光從縫隙裡透出來,沒有收攏的跡象。
季眠把蠟筆放在矮几上,站了起來。
“晏無咎。”
晏無咎轉過頭。他轉頭的動作和平時一樣,但季眠注意到他的左眼在轉動時微微遲滯了一瞬,像有什麼東西牽扯著眼角的裂痕。
“你的臉,”季眠說。他走到晏無咎面前,抬手,指尖懸在那道從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新裂痕上方。沒有碰上去,但能感覺到那道裂痕的溫度從指腹下方透上來。很涼,比平時那些裂紋涼得多,像冰貼在了皮膚上。
晏無咎偏了偏頭,像是想避開他的手指。“這兩天裂的。不礙事——”
“你昨天晚上用了幾次能力?”季眠打斷他。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晏無咎沉默了一拍。
“你睡著之後,”季眠繼續說。“我半夜醒過一次。你不在椅子上。門縫外面有光。你在外面走廊裡站了很久。”
晏無咎垂下眼。銀色的光點在他眼底緩緩游移著,那道從眼角到嘴角的裂痕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條還沒幹透的河床。
“管理局那邊有動靜,”他說。“有一批覆制體在試新路線。如果它們摸到鏡屋的外殼,周姨的屋子就保不住了。我出去封了一下。”
“裂了幾道?”
“季眠——”
“裂了幾道?”季眠重複了一遍。聲音沒有提高,但比之前更沉了。
晏無咎看著他。兩個人隔著極近的距離站著。壁爐裡的火剛添了柴,暖黃色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晏無咎臉上的每一道裂痕都照得分明。季眠看清了——那道從眼角到嘴角的是昨晚裂的,那道眉骨上方的是前天晚上裂的。舊的還沒收口,新的又疊上來,像一層摞著一層的傷疤。
“三道,”晏無咎終於說。“昨晚三道。”
季眠的喉嚨緊了一下。他想起之前那個晚上,晏無咎說“昨天裂了四道”。四加三,再加之前那些沒有癒合的。他忽然想起面具人說的話——“他每裂一次,本源層就薄一分”。
“你不能再用了,”季眠說。
晏無咎看著他。那些銀色的光點在眼底緩緩亮著,像深水裡慢慢沉底的石子。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像一個人想笑但笑不出來時嘴角無意識的抽動。
“停了,”他說。“誰來保護你?”
季眠站在他面前,看著那張佈滿裂痕的臉。銀色的光從每一道縫隙裡透出來,像一張被敲碎又勉強粘起來的瓷面具。晏無咎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集市上人不多,像在說壁爐裡的柴快燒完了。輕描淡寫,理所當然。
季眠的心口猛地堵了一下。那種堵不是疼,是悶。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按在他胸口,不讓他喘氣。他想起很多事。醫院走廊裡主治醫生“恰好”出現在拐角。古堡臥室門外一夜未熄的壁爐火光。直播鏡頭前被強制踢出房間的鬼怪。列車過道里返回來找他的那個身影。書店無數次重置後依然認出他的那雙眼睛。監獄暴動時撕開制服露出的滿身舊傷。還有這張臉。這張正在裂開的臉。每一道裂痕都是替他在擋。
“你不能再這樣了,”季眠說。他的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你每擋一次就裂一道。你裂得太多了。再裂下去,你連核心都撐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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