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世界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複製體,沒有追殺,沒有恐怖。只有一座孤兒院,和你們記憶裡所有的碎片。你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找到病毒母體,把它徹底瓦解。”
“怎麼瓦解?”季眠問。
面具人沉默了一拍。
“那個世界是他造的,”他說著,偏過頭看了晏無咎一眼。“病毒母體就鎖在孤兒院最深處。它由他所有被遺忘的記憶碎片組成。那些碎片裡有他小時候被欺負的畫面、被冷落的畫面、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別人被收養的畫面。那些東西被複制體搶走之後,堆在一起,變成了病毒母體的核心。”
他看著季眠。
“把它瓦解的辦法,是你走進那些記憶裡,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地認回來。你記得他,他就不會散。你忘了他,病毒就贏了。”
季眠點了點頭。他偏過頭,看著晏無咎。本體站在他旁邊,黑色外套的袖口被周姨縫好了,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頸側那些泛著暖金色光的裂痕。那些銀色的光點在他眼底緩緩游移著,安安靜靜的。
“你準備好了?”季眠問。
晏無咎看著他。銀色的光點在眼底緩緩亮著,像兩盞被風吹了一下的燈。他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但很真。
“嗯,”他說。“一起回去。”
季眠伸出手。晏無咎握住了。兩個人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掌心的溫度貼在一起。季眠的掌心沒有月牙疤痕了,晏無咎的掌心也沒有銀色的裂紋了。但兩隻手貼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極淡的暖金色的光從接觸面上漫出來,像一條很細很細的線,把兩處溫度縫在了一起。
兩個人一起跨進了漏斗底部的光裡。
墜落。但這一次的墜落很輕,像被什麼東西託著往下走。暖金色的光裹著兩個人,緩緩下沉。那些從漏斗壁上漫下來的裂痕在光中變成了流動的畫面——孤兒院的走廊、池塘的雨、洗衣間的水龍頭、二樓的窗戶。每一幅畫面都在兩個人身邊緩緩轉了一圈,然後融進光裡。
最底下有一面鏡子。很小,方方正正,木框,和麵具人說的一模一樣。鏡面乾淨得像一潭靜水,映著兩個人的倒影。季眠和晏無咎手牽著手,在鏡面前站定。
季眠看著鏡中的自己。乾淨的臉,乾乾淨淨的手。沒有裂痕,沒有疤痕,沒有線。站在他旁邊的人,黑色的外套,頸側那些泛著暖金色光的裂痕,銀色的光點在眼底安安靜靜地亮著。兩個人並肩站著,一個乾淨完整,一個裂痕斑斑。
但那個裂痕斑斑的人正在笑。嘴角彎著,眼角的裂痕皺起來,像一張被折了很多次終於展開的紙。季眠也笑了。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掌心貼著鏡面。鏡面泛開一圈漣漪,暖金色的光從漣漪中漫出來。
“走吧,”他說。
晏無咎抬起另一隻手,掌心貼上鏡面。兩個人的掌印在鏡面上疊在一起,暖金色的光從接觸面上湧出來,吞沒了整面鏡子。
最後的光裡,季眠聽見晏無咎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很輕,很穩,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地方終於說出了那句等了二十年的話。
“季眠。”
“嗯。”
“謝謝你找到我。”
季眠攥緊了他的手。
“不用謝,”他說。“下一面鏡子見。”
銀色的光吞沒兩個人。鏡面恢復了平靜,映著空蕩蕩的漏斗底部。那個歪歪扭扭的太陽還在亮著,橙金色的光從鏡面上漫出來,照著一面很小的、方方正正的、木框的鏡子。
鏡子裡空無一人。但鏡面上,兩個掌印的暖金色光還在緩緩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