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的那天,周姨起得很早。
季眠醒來的時候,她已經把粥熱好了,放在矮几上。兩碗。旁邊還擺著三雙筷子,整整齊齊地碼著。她自己那碗沒怎麼動,只端著坐在壁爐邊,看著火。花白的頭髮在火光中泛著暖融融的邊,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的,比昨天看起來鬆了一些。
晏無咎坐在她旁邊。他起得比季眠還早,季眠醒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這裡了。手裡沒拿東西,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肩膀松著,那些裂痕在火光中緩慢地亮著,像幾條安靜的河。周姨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偶爾周姨抬手撥一下壁爐裡的柴,動作很輕。
季眠坐起來,拿過粥碗喝了一口。還是小米粥,加了點鹽,和第一天喝到的一模一樣。他喝了幾口,把碗放下。
“今天走?”周姨問。她沒有看季眠,目光還落在火上。
“嗯,”季眠說。“去最後一個世界。”
周姨點了點頭。她伸手從針線簍子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件補好的衣服——晏無咎那件黑色外套,袖口的裂線被縫上了,針腳細細密密,走得很直。外套疊得方方正正,上面的褶皺都被撫平了。
“路上穿,”周姨說。“那邊冷。”
晏無咎接過來。他低頭看著那件外套,看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把外套穿上。袖口剛好,不長不短。他低頭係扣子的時候,動作有點慢,但系得很穩。系完了,他抬起頭,看著周姨。
“周姨,”他叫了一聲。
周姨抬起眼看他。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火光,亮亮的,但沒有淚。
“我在外面等你,”晏無咎說。“你慢慢來。”
周姨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折了很多次的舊紙展開了一角。她伸出手,拍了拍晏無咎的手臂,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實。
“去吧,”她說。“別讓我等太久。”
晏無咎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季眠。銀色的光點在他眼底安靜地亮著,那些裂痕在火光中泛著暖金色的邊。他什麼都沒說,但季眠看懂了他的眼神。
季眠站起來。他走到壁爐邊,彎腰拿起矮几上那三樣東西——橙紅色的蠟筆、橘子糖、那張折了二十年的畫。他把三樣東西放進外套內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然後他直起身,看著周姨。
“周姨,”他說。“我們走了。”
周姨點了點頭。她沒有站起來送,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兩個人往門口走。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鏡牆上,安安靜靜的。季眠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周姨在火光裡坐著,瘦小的,安靜的,像一棵在風裡紮了很多年的老樹。她抬起手,極輕極輕地揮了一下。
門合上了。
外面站著面具人。他靠在走廊的鏡牆上,黑色長袍垂在腳邊,銀色的右眼在暖金色的光中緩緩亮著。看到兩個人出來,他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都準備好了?”他問。
“好了,”季眠說。
面具人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朝中庭的方向走。季眠和晏無咎跟在後面。穿過中庭的時候,季眠看見穹頂巨鏡上的畫面還在流動著。孤兒院的走廊、池塘的雨、洗衣間的水龍頭、二樓的窗戶,所有的記憶都在暖金色的光中緩緩翻著頁。巨鏡的正中央,那個他畫的歪歪扭扭的太陽還在亮著,橙金色的光從太陽的輪廓裡漫出來,照得整座宮殿暖融融的。
他們走到水晶宮殿最深處。漏斗狀的鏡面底部,那個太陽還在。歪歪扭扭的圓,中間有一張笑臉。暖金色的光從太陽裡升起來,裹著整個漏斗底部。面具人在漏斗邊緣停住了。
“從這裡下去,”他說。“最底下有一面鏡子。很小,方的,木框。那面鏡子通著最後一個世界——源頭·孤兒院。”
他看著季眠。銀色的右眼在暖金色的光中緩緩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