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好悅·柚子汁直播間準時開始直播。
鏡頭推起來的時候,紀秀蘭坐在一張淺木色的圓桌後面,穿了一件乾淨的藏青色棉襖,袖口挽到手腕上方。
桌上擺著一瓶淡黃色包裝的柚子汁、兩隻玻璃杯、一小碟剝好的柚子瓣。
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手指在桌面下輕輕絞了一下,然後端端正正坐好,對著鏡頭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紀秀蘭。”
彈幕在一秒之內鋪滿螢幕,“姑姑好”“蹲了一整天了”“終於來了”“今天第一次直播緊張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留言,被那些熱情撲了一臉,愣了兩秒才重新抬頭。
“謝謝各位網友,謝謝你們來。我侄女說讓我來跟你們聊聊,我也不太會說話,就想到什麼說什麼。”
她伸手拿起那瓶柚子汁,擰開蓋子倒了兩杯,一杯推到自己這邊,一杯擱在主持人面前。
“我快五十歲了,頭一回對著這麼多人說話,手有點抖。”
紀秀蘭如實說道,她的右手確實微微顫了一下,虎口旁邊那塊銅錢大小的舊疤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主持人接過話頭,“紀阿姨,您手上這道疤,能講講是怎麼回事嗎?”
紀秀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在光滑的疤面上摩挲了兩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那裡。
“這個疤,是我六歲那年燙的,那會兒我媽走了三年了。我媽走的第三個月,我爸就娶了羅玉英,他那時候在礦上忙,一個月回來一次,有時候是兩個月。他說他得掙錢養家,就把我跟我哥託給羅玉英帶,我哥那年六歲,我三歲。”
紀秀蘭把手背抬了抬,讓鏡頭更清楚地拍到那道疤,“羅玉英讓我燒火做飯,那年我六歲,灶臺到我胸口高,我踩著小凳子往上夠。那天煮粥,鍋滾了往外冒,我夠不著鍋蓋,一使勁凳子滑了,整鍋粥翻在手上。”
彈幕安靜了半秒,然後鋪天蓋地湧上來,“六歲就做飯”“三歲沒媽”“羅玉英是人嗎”“沒媽的孩子是根草”。
紀秀蘭像是沒看見那些彈幕,繼續說,“羅玉英聽見我哭,從屋裡出來站在臺階上看我,說嚎什麼嚎是你自己弄翻的。她把我拽到井邊拿冷水衝了衝,找了塊破布纏上就不管了,後來感染化膿了,我哥上學回來揹我去的衛生所,大夫把膿水擠出來的時候我咬著袖子,把袖子咬了個洞。”
她說到這兒停住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柚子汁,嚥下去的時候喉頭動了好幾下。
“後來那道疤長好了,但我胳膊上又多了好多新疤。炒菜濺的油點子,冬天洗衣服凍裂的口子。”
主持人輕聲問,“那時候您爸爸回來,沒發現嗎?”
紀秀蘭搖頭,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夏天我也穿長袖,因為羅玉英說胳膊上全是疤難看,別讓你爸看著鬧心。我爸回來就吃飯看賬本,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有一回我哥把我胳膊給他看,他只叮囑我幹活小心點就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掉眼淚,只是又喝了一口柚子汁。
“後來我長大了,十八歲就自己出來做事,沒有靠父親。二十歲那年,我碰到了我的愛人,一開始我們是一起賣柚子。”
說到愛人,紀秀蘭終於笑了,眼角的細紋疊起來,整個人忽然鬆開了。
她苦盡甘來了。
紀秀蘭舉起手裡的柚子汁瓶子,對著鏡頭轉了一圈,“現在我們就做了這個柚子汁。剛開始,每一顆果子都是他從林子裡親手挑的,酸的不要,澀的不要,苦的更不要。後來科技進步了,我們購置了一條柚子汁的全自動生產線,日產量有五萬瓶呢。”
此時此刻,直播間線上人數衝破了五百萬,銷售數字已經跳到三十多萬,彈幕裡“下單”兩個字密密麻麻地壓過來,偶爾夾雜幾句“叔叔好男人”“愛情真好”。
紀秀蘭最後舉起杯子,對著鏡頭清清楚楚地說,“這瓶柚子汁,每一口都是清甜的。你們買回去嚐嚐,如果有一瓶苦了澀了,歡迎來找我,我讓我愛人親自去林子裡給你摘一顆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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