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力極好,遠遠便聽見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夾雜著少年人粗重的喘息。
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踉踉蹌蹌地衝到了醫館門口。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襟上濺了好幾處未乾的墨漬,一雙布鞋磨得邊緣泛了白。
他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卻顧不上穩住身形便扶著門框往裡張望,嘴裡急急地問道:“我弟弟,我娘……敢問方才可有一個瘦瘦小小的少年送了他娘來此?”
悟真目光微凝,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
悟真擅面相之術。
他自幼在普霞寺長大,閱人無數,觀人觀骨的本事雖從不輕易示人,卻從未走眼。
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穿著寒酸、風塵僕僕,面容卻隆準豐頤、目朗神清,是標準的福祿雙全、官運亨通之相。
更難得的是,他分明心急如焚,步伐凌亂而急促,可週身那股子端方持重的氣度卻絲毫未減!
即便是在奔跑中,他的脊背依舊是挺直的,衣襟雖是舊的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那道磨出的毛邊被仔細地往裡捲了一道,顯然是出門前特意整理過的。
淵渟嶽峙,舉止端方。
這樣的少年人,若不出意外,日後必登廟堂,前程不可限量。
悟真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醫館門口正與那年輕人說話的王幸兒。
他忽然有些明白她為何要費心收攏那個磕頭少年了——或許她要的,從來就不是那個小的。
而那個大的,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朝她拱手作揖,感激涕零。
王幸兒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崔鍾勉,微微怔了一瞬。
模擬數次,她與崔鍾勉打過許多回交道……
可每一次與他相見時,崔鍾勉都已褪去少年模樣,沉穩持重,進退有度,即便是面對天大的變故也能面不改色。
這還是她頭一回見到這麼年輕的崔鍾勉。
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身形尚顯單薄,面容卻已有了幾分日後那個崔御史清俊端正的模樣。
此刻他應當是備考科舉的關鍵時期。
身為崔家旁支子弟,他雖因在崔家族學中勤奮刻苦得以進入白鹿書院讀書,但崔家英才無數,以他的出身和家境,想在書院裡尋得名師指點,幾乎沒有什麼門路。
再加上母親沉痾舊疾纏身,他每日除了讀書,還要替書齋抄書賺錢補貼家用,時常奔波於書院與書齋之間,課業被耽誤了不少。
今天他便是剛替書齋抄完一摞話本趕回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便聽鄰居說弟弟出了事、母親被人接走了,這才一路狂奔尋到了醫館。
日子艱難,不怪他搞成這副灰頭土臉的模樣。
王幸兒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少年的崔鍾勉,心想崔家人果真都生得一副好皮囊。
這崔鍾勉雖然比不上嫡系的兩位郎君那般出眾,卻算是百裡挑一的長相。
也難怪模擬中,連崔顏妗都相得中他這旁系堂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