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是方才在成衣鋪子裡隨手買的,青灰色的細麻布料,洗得發白的樣式,穿在身上倒也利落。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鬆鬆地綰了個纂兒,臉上那道疤痕被你用脂粉遮掩了幾分,不仔細看倒像個尋常的鄉間婦人,只是眉眼間那股子清貴之氣難以盡數掩去。】
【楚尋楓也換了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那把傳家寶劍用破布纏了纏抱在懷裡,抱劍跟在你身後,活像個護院的家丁。只是他那雙眼睛太亮,腰桿太直,走起路來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桀驁勁兒,怎麼看都不像個尋常下人。】
【殷桃李則是跟著溫嵐竹暫時留在了莊子,對於你們扯進這事兒,你看得出溫嵐竹眼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不喜歡你涉險,但他更知道你決定的事無人能改,他尊重你的選擇。】
【“小娘子,直接進去?”楚尋楓問,聲音壓得極低,手不自覺地按在劍柄上。他自從聽了周伯那些話,肚子裡就憋了一股火,恨不得現在就衝到知府衙門去把那趙德厚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不急。”你搖頭,目光落在巷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上,聲音很輕,“先在附近走走。”】
【槐樹巷裡住著幾戶尋常人家,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正站在巷口,跟隔壁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的老婆婆低聲說話。】
【你狀似無意地走近,便聽見那婦人嘆了口氣,說裴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好好地一個書香門第落得這般田地。】
【老婆婆壓低了嗓子接話:“還不是得罪了趙知府。那趙大人聽說是京中萬太師跟前的紅人!裴大人偏要去觸那個黴頭,上什麼摺子彈劾人家,這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那婦人卻有些不服氣,把菜籃換了隻手,說裴大人是為了老百姓,那趙德厚加徵的什麼剿匪捐一年收了三次,她家那口子上個月差點把犁都賣了。】
【老婆婆連忙噓了一聲,左右張望了一番,壓低聲音說:“你不要命了?上回巷尾的劉鐵匠不過是在茶館裡多說了兩句,第二天鋪子就被封了。”那婦人臉色白了白,縮了縮脖子,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說起了裴家老三——上個月隔壁村老周頭不肯低價賣糧給德昌糧行,夜裡被人打斷了腿,是裴三少爺親自給他接的骨,還替他寫了狀子告到縣衙去,卻差點被摘他的官帽。】
【老婆婆搖著頭嘆了一句:“好人沒好報啊。裴三少爺那麼好的一個人,到現在連個媳婦都沒娶上。聽說原先訂過一門親,女方後來進京選秀去了,吹了。”】
【你聽到此處腳步微頓,卻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去。】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在背後喚你:“是……王大小姐嗎?”】
【你愣了一下,轉過身去。】
【喚你的是個身形佝僂的老僕,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背駝得厲害,手裡還攥著一把枯黃的雜草,大概是剛從院子裡出來。】
【他見你轉身,瞇著一雙渾濁的老眼仔細望了望你,隨後很尷尬地笑了笑,擺擺手說:“對不住對不住,老奴多半是認錯了。這位娘子莫怪,莫怪。”】
【可你卻喚住了他:“忠伯。”】
【那老僕渾身一僵,手中的雜草簌簌落下。他怔怔地看著你,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顫聲道:“你……你叫我什麼?”】
【這是裴家的老奴裴忠。】
【小時候每次裴疏白來莊子上找你,裴忠都遠遠地望著,看護著你們。他怕你們兩個小孩子在田埂上玩耍摔著碰著,總是跟在後頭,手裡還攥著一方帕子,預備著給你們擦汗。還常常用自己的月錢拿來給你們買小零嘴——有時是幾塊麥芽糖,有時是一包炒蠶豆,藏在袖子裡,笑瞇瞇地塞到你手裡,說:“王小姐莫嫌棄,老奴的一點心意。”】
【“忠伯,是我。”你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柔了幾分,“我是幸兒。”】
【裴忠手中的雜草徹底掉在了地上。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想要觸碰你又不敢,只是上下打量著你,渾濁的眼睛裡漸漸蓄滿了淚水:“真的是王大小姐?老奴沒做夢?天哪……三少爺要是知道您來了,該多高興啊!他、他天天唸叨您,說您小時候最愛吃酸梅子,說您怕黑,說您夜裡看書要人陪著才肯睡……”】
【他說著說著,竟激動得落下淚來,用袖子胡亂地抹著眼淚,又哭又笑:“老奴失態了,失態了。王小姐快請進,快請進!不能讓您在門外站著。”】
【你說明來意,說是回建州探親,順道來看看裴伯父和伯母。裴忠連連點頭,抹著眼淚將你從側門引了進去。】
【一進院子,眼前的景象讓你的心頭又是一沉。】
【院子裡雜草叢生,青石板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和野草,足有半人高,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過了。花壇裡的花枯了大半,只剩下幾株月季還在角落裡頑強地開著。】
【廊下曬著一篩子草藥,褐色的草根和乾枯的葉子攤在竹篩上,藥香混著潮氣,聞著讓人胸口發悶。】
【“老爺在裡屋。”裴忠壓低聲音,神情黯淡了幾分,“三少爺去鄉下了,說要給農戶送今年秋播的種子,得傍晚才回來。夫人……夫人在後廚熬藥,這些日子她瘦得厲害,整個人都不大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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