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小姐。”王幸兒開口,聲音不輕不重,滿堂俱靜,
“我這裡是講堂,不是官府,你這一跪,是想求我什麼?”
滿堂寂靜。
那一刻,似乎連窗外樹上的蟲鳴都識趣地收了聲。
方才呵斥她的那個宮女,手還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誰也沒想到,這位氣勢洶洶闖進來的貴女,會當著滿講堂的人,說跪就跪。
跪在地上的萬墨雪抬起頭,迎著王幸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聽聞女傅是天下最有辦法、有學識的女子,連在這聚集天下最貴重女子的後宮裡,講堂都辦得風生水起。”
“墨雪深陷泥濘,斗膽來求女傅,幫我解一解眼下的困局。”
底下嗡的一聲又炸開了。
好傢伙,這一跪不是來發瘋的,竟然真是來求人的。
有宮女已經瞪圓了眼睛,萬太師的女兒,華妃的親妹妹,跑來下跪求王女傅相助,這戲文裡都不敢這麼唱。
王幸兒卻沒接這個話茬。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旁邊:“既來了,就是客。後面還有個空位,萬小姐先坐下來,把今日這堂課聽完。”
萬墨雪愣住了。
她設想過王幸兒會冷嘲熱諷,會端架子拿捏,甚至會直接叫人把她轟出去。唯獨沒想到,對方讓她先聽課。
“怎麼,”王幸兒淡淡道,“萬小姐是嫌我這講堂的凳子,配不上太師府的千金?”
“不敢。”萬墨雪咬牙,從地上爬起來,在滿堂目光裡走到末席,坐了。
這一坐,就是整整一個時辰。
她今日梳著時興的墮馬髻,簪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坐在一群青衣布裙的宮女中間,像一隻落進麻雀堆裡的錦雞,扎眼得很。有相熟的宮女隔著幾排座位偷偷打量她,咬耳朵咬得飛快,被她一個眼刀掃過去,又齊刷刷地縮了回去。
王幸兒接著方才的假賬講。她講得淺,講得白,哪家鋪子的採買該是什麼價,管事嬤嬤在哪兒動了手腳,數目對不上的地方,就是銀子流走的地方。
“一盒胭脂,報賬報的是二兩銀子,實際採買只花了八百文。中間這一兩二錢,去了哪兒?”王幸兒敲了敲案上的賬冊,“有人說了,許是路上折了價。錯。胭脂不會自己長腿花錢。這一兩二錢,進了採買嬤嬤的腰包。一回一兩二,十回就是十二兩,一年下來,夠在城外接兩畝好地了。”
底下一片恍然大悟的抽氣聲。有個小宮女氣得直拍大腿,說怪不得她上回領的胭脂,開啟一股哈喇味,原來好東西都叫嬤嬤昧下了,發下來的是兌了水的次貨。
滿講堂笑得東倒西歪,漸漸把末席那位不速之客忘在了腦後。
萬墨雪起初坐得筆直,滿心焦灼,只覺得這滿堂的嬉笑刺耳得很。
可聽著聽著,她竟也聽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