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數目,那些門道,聽得她心頭一陣陣發緊。萬家那麼多莊子鋪面,年年賬本送到母親手裡,母親看兩眼就撂開了,只說下頭人辦事妥當。如今想來,那賬本里不知藏著多少個“一兩二錢”,多少個兌了水的胭脂。
她忽然想起,從前萬家的賬目,她這個嫡女是從來看不得的。父親說過,內宅婦人,管好後宅便罷。如今想來,不是婦人管不得,是他們不想讓婦人看得懂。
課罷,眾人陸續退去。走之前,還有相熟的宮女朝王幸兒行了禮,才依依不捨地散了。
講堂裡空了,只剩她們二人。
萬墨雪站起身,走到堂前,又要撩裙襬下跪。
“行了。”王幸兒抬手攔住她,“方才那一跪,滿宮都看見了,你的誠意已經做足了。再跪,就是跪給別人看的了。”
萬墨雪動作一頓,緩緩站直。
“女傅。”她啞聲道,“求你教我。”
王幸兒打量她半晌,忽然笑了。
“我倒有一件事不明白。”她說,“萬小姐在京中也是名動一時的人物,宮裡又還有華妃娘娘這個親姐姐。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替你頂著。你不求她,反倒來求我一個五品小官,這是什麼道理?”
萬墨雪垂下眼。
“名動一時。”她咀嚼著這四個字,笑了一聲,笑得發苦,“女傅是不知道,這四個字是怎麼來的。”
“從前萬家勢大,我走到哪兒,哪兒就是花團錦簇。我隨口誇一句哪家的胭脂好,第二日那家鋪子就能被貴女們踏破門檻。我以為那就是我的本事。”
“後來父兄沒了,汪澈退婚了,我才知道,那些圍著我轉的人,圍的從來不是我。”
她抬起頭,眼圈紅了,卻一滴淚都沒掉。
不是不難過。是這些日子哭得太多了,哭幹了。從前為父兄哭,後來為自己哭,哭到後來她明白了,眼淚這東西,在豺狼面前,是最沒用的東西。
“我那些叔伯,從前見了我,一口一個賢侄女。如今呢?一個個眼睛發綠,盯著我家的田產鋪面,恨不得把我娘和我掃地出門,好吃絕戶。”
“還有那些上門提親的。什麼歪瓜裂棗都敢遞帖子。三品家的病秧子,四品家的鰥夫,還有個五十多歲、孫子都會打醬油的老匹夫,也敢叫媒人上門,說什麼愛慕我的才名。”萬墨雪冷笑,“他們哪是想娶我,是想娶太師府剩下的家底。娶了我,連人帶家底一鍋端,天底下再沒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我去求過族裡的長輩。你猜他們怎麼說?他們說,墨雪啊,你遲早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萬家的東西,哪有跟著你陪嫁的道理?不如早些把賬目交出來,族裡替你娘倆做主。”
“好一個替我娘倆做主。交了賬,我們娘倆就得喝西北風去。”
“我這才明白過來。”萬墨雪一字一頓,“女子這一輩子,靠父靠兄靠夫,都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王幸兒靜靜聽完,不置可否。
“道理講得漂亮。”她說,“可萬小姐既然悟出了女子只能靠自己,怎麼轉過頭,又找上我了?我這兒,可不是收容所。”
萬墨雪深吸一口氣。
“是我姐姐讓我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