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隊被攔的當夜，這邊災民暴動的首領秦紅綾，帶著幾百號青壯，摸黑來劫糧了。
押糧的護衛刀都拔出來了，王幸兒抬手攔住。楚尋楓請戰，說給他一炷香的功夫，保證把這些人打得滿地找牙。
“不許打。”王幸兒說，“他們餓。”
她只帶了兩個隨從，親自走進了災民的大營。
秦紅綾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一身破衣爛衫，手裡一杆削尖的竹竿，眼神兇得像頭餓狼。她原以為官家會派兵來剿，沒想到來了個錦衣華服的女子，孤身入營。
營地裡黑壓壓的，全是人。老人，孩子，面黃肌瘦的漢子，抱著娃的婦人。幾百雙眼睛，一雙雙釘在王幸兒身上，像幾百把鈍刀子。
她是這群人的首領。
她是鏢師的女兒，自小跟著走南闖北，長大後便留在鏢局做趟子手。
後來男人死了，公婆餓死了，她把剩下的人攏到一處，一路搶，一路逃，逃到了這裡。
“你不怕我殺了你？”秦紅綾的竹竿抵著她的咽喉。
“怕。”王幸兒說，“所以我來跟你講道理。”
她讓人把東西抬進來。一幅災情圖，是她沿途手繪的，哪個縣遭了災，哪個縣斷了糧，一目瞭然。一冊糧種冊，記著來年的種子糧。
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記的是她這一路南下，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餓死的人數。
一頁一頁，全是名字。
“你劫我一次，”王幸兒看著她，一字一句，“這些糧，你們幾百人分，只能多活幾日。”
“替我護糧。糧進了災區，開倉放賑，我讓你手底下的人，加上災城裡的數十萬人，活到明年。”
秦紅綾握著竹竿的手，一點一點鬆了。
她看著那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想起自己餓死的爹孃，餓死的兄弟，餓死的孩子。
竹竿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營地裡靜得嚇人。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幾百號人，此刻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秦紅綾轉過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再轉回來時，朝著王幸兒，單膝跪了下去。
“糧，我們不劫了。”她啞著嗓子，“你說話，要算話。”
“我說話，從來算話。”王幸兒說。
三日後，劫糧的災民，成了護糧的民夫。
秦紅綾帶著幾百號青壯，扛著扁擔，拿著棍棒，把王幸兒的糧隊護得鐵桶一般。
誰也說不清這意味著什麼。
只有王幸兒自己知道，她手裡第一批來自最底層的武裝，就這麼成了形。
糧進了災區，粥棚一座一座支了起來。熱氣騰騰的大鍋一字排開，米香混著柴火的煙氣，飄出十里地去。災民們捧著碗，排成長隊，隊伍長得望不見頭，卻沒有一個人鬨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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