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十月裡。九月底，你抽了個空，往白鹿書院去了一趟，明面上，是替崔家給書院送一批新印的典籍，實際上，你是去見徐知的。】
【徐知在書院後山的涼亭裡等你。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山風一吹，衣袂翻飛，人清瘦得像一竿修竹。】
【見你拾級而上，他起身相迎，臉上先浮起一點笑意，可那點笑意底下，壓著一層不太分明的複雜。】
【“先生。”你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魏王那邊，怎麼樣了。”】
【徐知替你斟了盞茶，手指在壺柄上頓了頓。“暫時不會動。”他說，“糧草的數目不對，人馬沒有聚齊，書院裡被他拉攏的那些學子，心也還沒熱起來。起兵這種事，差一口氣就是萬劫不復，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你大婚之前，京城可以是安生的。”】
【你端著茶盞，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落下去一半。】
【山風穿亭而過，吹得簷下的銅鈴輕輕響。】
【徐知看著你，看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他才開口，聲音放得極慢，極鄭重：“婚期將近，徐某……恭賀貞寧伯與崔侍郎，琴瑟和鳴……”】
【那句恭賀，他說得字斟句酌，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斟酌了一番，才肯放出來。】
【你心裡忽然一酸。你站起身，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先生。”你仰頭看他，一字一句，“若先生不變，幸兒也不會變。”】
【徐知垂下眼眸，看著你拉住他衣袖的那隻手。山風把兩個人的影子吹得挨在一處，疊在亭前的石階上。】
【許久，他才輕輕開口：“我心如磐石，亦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你抬頭看他。這個總是隔著半步距離望著你的男人，這一回，沒有躲你的目光。】
【目光流轉間，唯有情意綿綿。】
【下山的時候，徐知送你到書院門口。】
【臨別，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舊木匣，遞過來，說是賀你新婚的禮。你開啟看，裡頭是一對鎮紙，竹根雕的，雕的是兩竿並生的修竹，刀工算不上精妙，卻一筆一刀，極是用心。他說，是他自己刻的。】
【即使是你與別人成婚，他也不忍錯過你的美滿，只要你幸福，他便發自內心的祝福。】
【“先生。”你把木匣收進懷裡，鄭重其事，“這份禮，幸兒會放在書案上，日日得見。”】
【徐知笑了。這一回，他眼底的複雜散去大半，剩下的是一點溫溫軟軟的東西。“去吧。”他說，“大婚那日，白鹿書院諸生，都會去觀禮。”】
【你本以為，接下來只需安心待嫁，貞寧侯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小茶每日里紅光滿面，逢人便說自家姑娘要嫁進崔家了。可就在這時候，鍾離彥的書信，越過幾千里江山，送到了你的案頭。】
【信的前半截是喜訊。王劍鋒已被後周舊部擁立，禹王的名號重新亮了出來，吳水江北岸，軍旗已立，傳檄之下，數城望風而歸。他把江北岸的局勢寫得明明白白，條理清楚，意氣風發。】
【可信寫到後半截，話鋒忽然一轉。他說，你如今手握兵權，身負民心，連後周的半壁江山都在向你俯首，根本無需嫁為人婦，冠以誰家的名姓。】
【他還說，女子立世，何必借夫家之光，貞寧伯三個字，本身就比任何姓氏都值錢。】
【通篇說得冠冕堂皇，義正詞嚴。可你就是能從那一個個端正的字裡，讀出一股壓不住的酸意，隔著幾千里，都遮不住。信的末尾，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墨團暈開了兩三處，最後只留下一句：“邊城的果子聽說都熟了，給你留了一筐。”】
【你看完，失笑良久，提筆回了一封信。信裡只說了兩件事：崔家這場婚，是棋局上必須落的一子，落子無悔；請他安心在江北岸替王劍鋒打江山，也替你們看著那半壁江山。至於那股酸意，你只當沒看出來。】
【小茶進來添茶的時候，正瞧見你對著信紙笑，湊過來問是誰的信。】
【你說是鍾離彥。小茶撇了撇嘴，小聲嘀咕，說那位鍾離公子遠在幾千里外，管得倒寬，姑娘嫁誰，還要他來點頭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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