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指使”四個字,供狀上寫得明白,可那指頭往上通向何處,到此處便斷了線。主審官看向監考官席,王幸兒微微搖頭。
不急。
這一層,今日不追。
線頭留著,日後自有人會被它牽出來。她太熟悉這種手法了,真正下棋的人,從來不在棋盤上露面。
今日能掀翻的只是一枚卒子,可卒子倒下的姿態,已經足夠讓滿京城看清執棋之人的險惡。
當然,那小抄是她準備的,她要的就是當場把人揪出來,而不是等考完了,甚至考出名次了,再鬧出男子替考的事情。、
到時候受牽連的,便是所有在本次恩科中考中功名的女子了!
王幸兒當場讓人將這份供狀在貢院門前公示。
供狀貼出去的那一刻,整座京城都看清了這場戲的全貌,構陷女子舞弊的人,用的手段是拿男子假扮女子。
滿京譁然。前日還在茶樓酒肆裡痛斥恩科藏汙納垢計程車林,一夜之間啞了火。
那幾個開講“恩科舞弊案”的說書人,悄悄換了段子。
爽利固然爽利,王幸兒心裡更清楚,這一局真正的收穫在別處。經此一事,驗身制度名正言順地寫進了恩科條例,由宮裡嬤嬤執掌,旁人再插不進手。
程式這張牌,從此牢牢抓在了她手裡。
風波過後,考程繼續。
士林這回不在科場上做文章了,改在名分上嚼舌頭。
茶樓裡的議論換了新詞:“考得好又如何?朝廷還真敢授官不成?”“自古官者為男子之任,女子縱有功名,也不過一紙空名罷了。”
這話風傳到考生耳中,連林語溪和崔顏妗都有些洩氣。
放考前一日,兩人在客棧院裡對坐溫書,院裡的石榴花開得正豔,崔顏妗盯著那花看了半晌,忽然把筆一擱,難得地沒了平日的火氣。
“語溪,你說咱們這一趟,圖什麼呢?”她託著腮,“題難不倒咱們,場外那些嘴,才是真正堵不完的。今日說咱們不能考,明日說考了沒用,後日呢?後日大概要說,用了也長不了。”
林語溪翻書的手停了停。
“朝廷考都敢開,未必不敢授官。”她說著,自己卻又搖了搖頭,輕聲道,“罷了。能進貢院,能考完這四場,已經是開天闢地頭一遭了。考到功名,我便心滿意足。旁的,不敢多想。”
說是這麼說,兩人眼底那一層無望,誰都瞞不過誰。
這話輾轉傳進王幸兒耳朵裡,她正在府中看放榜的名錄底稿,聞言筆尖一頓。
“不敢多想?”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隨即落筆,在底稿末尾添了些什麼,“那就讓她們敢想。”
策論一場,壓軸之題發下來,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題目是《論漕運與賑災》。
這是實務裡頂硬的一塊骨頭,莫說閨閣女子,便是許多宦海沉浮的官老爺,也未必摸得清其中的溝溝坎坎。號棚裡一片咬筆桿的聲音,唯獨林語溪提筆便寫。
她寫的不是空疏的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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