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東結完賬,靠在車邊抽菸,看著導購員幫他把最後一臺彩電搬上車,等她忙完離開了,楊東看著四下無人,悄悄一揮手,車上的堆的滿滿的商品瞬間消失不見,盡數收入隨身空間。
剛要開車走,就看見路口晃過來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頭髮溼漉漉披在肩上,胳膊上挎著手個,手裡正翻著報紙,一邊看著一邊低著頭往這邊走,差點撞在吉普車上。
“哎哎哎。。。看著點,撞上了!”楊東沒好氣的喊出半句。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女人趕緊往後退了一步,抬頭道歉,這一抬頭,楊東就認出來了,這不就是昨晚的金牙妹嘛。
這時候大白天的,燈光底下看清楚,金牙妹其實長得不算難看,眉眼周正,皮膚是常年在外跑曬出來的健康麥色,笑起來左邊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只是那雙眼睛裡帶著化不開的疲憊,一口金牙在陽光下閃著光,看著就一股子江湖氣。
楊東沒說話,金牙妹也認出他了,臉“唰”一下就白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攥著布袋子的邊都掐白了:“大……大哥,這麼巧?”
楊東彈了彈菸灰,笑了笑:“巧,又出來跑貨?”
這話一說,金牙妹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絞著布袋子的邊角,半天沒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不是……我不跑那玩意了,我就是過來……過來找活兒乾的。”
楊東有點意外,便靠在車邊上,戲謔的看著她:“找著了?”
“哪那麼容易啊。”金牙妹嘆了口氣,抬起頭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我這身份,又沒什麼手藝,正經店鋪誰敢要我啊,剛才那家酒樓招洗碗工,我去問,人家說我有過案底,說什麼都不肯收,還把我趕出來了。”
楊東哦了一聲,沒接話,他其實不太想摻和這些事,各人有各人的命,他救她一次已經夠意思了,沒必要再往下扯。可他沒走,金牙妹倒是打開了話匣子,站在路邊低著頭,絮絮叨叨就說了起來。
金牙妹說,她不是港島本地人,老家在潮汕,家裡窮得吃不上飯,十年前,她才十歲,爹就帶著她偷渡來了港島,說來了就能吃飽飯,就能過上好日子。
哪想到船剛到公海,就遇到了水警,爹抱著她跳海,遊了整整一夜才爬上岸,她命大活下來了,爹也沒淹死,可上岸之後,父女倆兩眼一抹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連一口乾糧都帶不進來。
那時候港島遍地都是淘金的,可淘金也得有本錢啊,他們倆外來的,連身份證都沒有,想找個正經工都找不到,沒多久就被街面上的幫派盯上了,爹為了混一口飯吃,就跟著幫派裡的人跑碼頭,搬貨收保護費,後來乾脆跟著去火拼,混了個小嘍囉的位置,父女倆總算能吃飽飯了。
可沒安穩兩年,一次幫派搶地盤,爹被人堵在巷子裡,捅了十幾刀,當場就沒了,留下她一個十二歲的丫頭,孤苦伶仃,連埋爹的錢都沒有,最後還是幫派裡給了一點碎錢,草草埋在了亂葬崗,從那以後,她就成了幫派裡的人,跟著跑東跑西,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
“我那時候才十二啊,我也不想混幫派的。”金牙妹說著,聲音有點發啞,抬手抹了把眼睛,“我看著別人都能上學,我也想去,後來攢了大半年的錢,偷偷去報了夜校,學英文,學寫字,我那時候想,等我認識字了,就能找個正經工作,就能脫離這幫混混了,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了。”
她說到這兒,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全是苦:“哪那麼容易啊,我白天要幫幫派看場子,晚上去上夜校,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就這麼熬了三年,我能說流利的英文,也能翻譯報紙了,我偷偷辭了幫派的活兒,去外面找工作,去洋行當清潔工,人家看我能幹,手腳也麻利,都打算留我了,後來查身份,查出我是幫派出來的,有過兩次藏東西的案底,當場就把我開了,還罵我是爛仔,說我這種人一輩子都洗不乾淨。”
楊東聽著,沒說話,他原來只覺得金牙妹是恩將仇報,為了自己活命坑別人,這時候聽她說完,心裡頭那點不舒服倒是淡了不少,原來這人人背後都有一本難唸的經。
金牙妹吸了吸鼻子:“後來我就去工廠裡當女工,縫衣服,一天站十二個小時,一個月賺的錢夠吃飯了,我那時候真的很高興,覺得日子能過下去了,結果沒想到,工廠的工頭看上我了,說要包我當二奶,我不同意,他就說我偷了工廠的布料,直接把我趕出來,還通知了所有同行,都不肯收我。我去餐廳當服務員,去菜市場幫人賣菜,不管做什麼,只要人家知道我是混過幫派的,爹是被砍死的,就都不肯要我,要麼就是不懷好意,想佔我便宜。”
說到這兒,她下意識攏了攏自己的紅裙子,聲音低了點:“這麼多年,我……我雖然混在幫派裡,可我一直守著自己,我不想爛到底,我還想著哪天能上岸,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那些大哥們要帶我出場子,給我開高價,我都不去,寧願跟著跑貨帶點東西,賺那點辛苦錢,我就是想著,我清清白白來的,就算命不好,也不能把自己最金貴的東西賣了。”
楊東這時候真的有點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金牙妹兩眼,這姑娘看著浪浪蕩蕩一口金牙,沒想到還能守住這個,在這種地方,混在這幫人裡,能做到這一步,真的不容易。
他原來對金牙妹那點反感,一下就散了,換成了一點說不出來的唏噓,這時代,到處都有活不下去的人,港島看著燈紅酒綠遍地黃金,可底層的人,想活的像個人,真的太難了。
“那你現在,就還一直幫他們帶東西?”楊東問了一句。
“不然呢?”金牙妹苦笑了一聲,“我沒手藝,沒身份,沒背景,除了這個,我還能做什麼?上次幫他們帶這批貨,錢給的多,我想著攢夠了錢,就能去澳門,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哪想到昨晚遇到你,還差點把自己栽進去,要不是你手下留情,我今天已經被條子抓走了,這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她說著,對著楊東深深鞠了一躬,“大哥,昨晚是我不對,我恩將仇報,不是東西,你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計較,我記你一輩子的好,要是以後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你一句話,我金牙妹絕不含糊,刀山火海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