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顯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像他這二十年一樣筆直，但他的手在抖。
從二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二十年！
他跟著孫培安從普通科員走到副主任，寫過的材料能堆滿一間屋子，端過的茶杯數不清，陪過的酒、擋過的駕、背過的鍋，樁樁件件都是他。
他以為孫培安會念他的好。但孫培安從來不念任何人的好，在孫培安的世界裡，你得有用，不然連狗都不如。
“好，”吳顯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美芳在哪兒？我明天一早就去接她回來吧！”吳顯抬頭問了一嘴。
“呃。。。她沒跟你聯絡？”孫培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直直地盯著吳顯反問一句。
“聯。。。聯絡了，就說了兩句，並沒說她在什麼地方呀！”吳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你去找一找吧，路上注意安全。”孫培安重新拿起那份檔案，低頭看了起來，像是在趕客。
吳顯轉身往外走，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孫培安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老吳，美芳那孩子聰明，只要她肯回來，什麼都好說。”
吳顯沒回頭，他輕輕帶上門，走廊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走出大門，晚風裹著涼意灌進領口，不是風的涼意，是心底的涼意，他縮了縮脖子，站在臺階上，想起昨晚女兒的電話。
“爸，我今年二十二了，我要為自己活一回。”
“孫正德的事，他自己惹的，讓他自己擦屁股去，我不陪了。”
“……”
他閉上眼，四十五歲的人，忽然覺得腿有些軟。
他耳邊又迴響起孫培安那句：“你這個年紀，省計委也沒什麼位置了”。
不是威脅，是通知。
他跟了孫培安二十年，寫材料、安排行程、端茶倒水，他這輩子就綁在孫家這條船上了。
第二天早上，綠皮火車從省城火車站緩緩開出，駛向江源市。
吳顯坐在靠窗的硬座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五月的黑土地上，玉米苗剛冒出頭，綠油油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兒還小的時候，他帶她去公園。
她騎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指著天上的風箏說：“爸，我以後要飛得比那個還高。”
那時候他笑著說好，然後轉頭就帶她去了孫家。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握了二十年的筆，寫了二十年的材料，端了二十年的茶杯。現在這雙手要去做一件他這輩子最怕做的事——逼自己的女兒。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吳顯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到了地方之後，該說什麼？該怎麼說？他只知道——他必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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