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剛把電話扣上，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楊東探頭進來：“喲，這麼早呀，吳總可真是敬業啊，剛到公司就開始忙了？”
這東來商貿的辦公室就在東來商場的後院兒裡，新的先鋒廠勞動服務公司經營部的大樓還在蓋，要搬也是明年的事兒了，楊東平時也住這裡，他晃悠著進來，嘴裡還叼著個剛買的油條，看見她那兩個黑眼圈，一下子就樂了：
“喲，吳會計這是昨晚沒睡好啊？怎麼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吳美芳狠狠瞪了他一眼，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拿起桌上的筆筒就朝他扔了過去：
“楊東你們倆要不要臉！還好意思說！昨晚你們吵得我半宿沒睡著，我能不黑眼圈嗎！”
楊東趕緊閃身躲開，接住筆筒，嘿嘿笑著撓了撓頭，走過來把油條掰了一半遞到她面前：
“是是是，我的錯我的錯，這不賠你半根油條當賠罪麼？快說，事兒打聽的怎麼樣了？”
吳美芳白了他一眼，接過油條咬了一口，把剛才記的小本子遞給他：
“都在這兒了，你自己看吧。張副總跟我爸是老熟人，啥都跟我說了，五礦的劉總親自去深市了，底線就是最高三百萬賠償，想廢掉合同，談不攏就打算打官司拖時間。”
楊東接過小本子看了兩眼，忍不住笑了：“三百萬？真當我們叫花子呢，這點錢就想把這麼大的事兒了了？”
“人家本來就是拿這個當試水呢，先開出價來，看你們啥反應，不行再慢慢漲唄。”吳美芳咬著油條，含含糊糊地說，“不過我跟你說，他們真不怕打官司，國企就是這點好，耗得起，拖個三五年對他們來說一點事兒沒有，可你們啟明資本耗不起啊，所以他們吃定了你們願意讓步。”
楊東把小本子還給她，靠在辦公桌邊，摸出根菸點上，吐了個菸圈：“行，我知道了。”說完拍拍屁股回市公安局上班去了。
吳美芳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把那半根油條三口兩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油渣，今兒又是忙碌的一天，說是當副總，怎麼感覺像是牛馬呢？
每天從早到晚，就沒有閒下來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不說，還得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雜事兒。
東來商場開了快四年，雖然房子灰撲撲的，是用之前供銷社倉庫改的，可架不住裡面貨色全，從南方進來的確良襯衫、電子錶，到蘇聯過來的望遠鏡、毛呢大衣，啥都有，天天人擠人，把門口的柏油路都踩得發亮，成了江源市最熱鬧的地界。
吳美芳整理完手頭的賬，端著搪瓷缸子去水房打水，剛走到窗邊就瞥見商場門口晃著幾個流裡流氣的小子，留著長頭髮，穿著緊腿褲，斜叼著煙靠在牆根，眼神溜溜地往進出的客人身上掃，一看就不是來買東西的。
她端著缸子回來，正好碰到王操扛著一箱子打包袋從門口過，趕緊抬手叫住他：“王操，你過來一下。”
王操傷早好了，之前楊東給安排了休養，他閒不住，傷一好就回東來商貿看門守攤了，人比之前黑了點，性子也穩多了，聽見招呼立馬放下箱子走過來：“吳總，啥事？”
吳美芳抬抬下巴往門口方向指了指：“你看那幾個，天天在門口晃悠，什麼來頭啊？我這兩三天都瞧見他們了。”
王操順著方向掃了一眼，咧嘴笑了，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嗐，那幫街溜子唄，叫什麼斧頭幫，其實就是一群無業的小鬼，家裡沒人管，天天在這一片晃悠，偷個錢摸個包，瞅著哪個外地人不認識路，就上去訛倆零花錢。你放心，之前楊東收拾過他們一回，他們不敢來咱們這兒找麻煩，就是在門口蹭涼撿漏呢。”
吳美芳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沒當回事，端著缸子喝了口熱水，繼續低頭理賬。
吳顯頭天在招待所歇了一晚，早上醒得早，吃了碗招待所門口的豆漿油條，就在這一片打聽自家姑娘，沒有見過，他想著，今兒再問不出個眉目來，就去找派出所了。
問了好幾個路人，走著走著，就摸到東來商場這塊。
他這輩子都在機關待著，穿的還是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手裡攥著箇舊人造革包，頭髮半白，拉著人問東問西的，那就是明擺著的外地人。
他剛問完路邊賣冰棒的大媽東來商貿辦公室往哪兒走，轉過身就撞上了一個迎過來的黃毛，那黃毛哎喲一聲就蹲在了地上，捂著大腿直哼哼，吳顯嚇了一跳，趕緊低頭去扶：“小夥子，你沒事兒吧？是不是我撞著你了？”
“撞著我了？你他媽瞎啊！”黃毛一把推開他的手，咧著嘴罵，“走路不看路是吧？我這腿本來就受過傷，你這一下給我撞復發了！今兒沒個百八十塊醫藥費，你別想走！”
吳顯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活了四十五年，天天在省計委上班，接觸的都是機關幹部，哪兒見過這種街頭訛人的架勢，當時就懵了：“你、你這不是訛人嗎？我明明 就是輕輕碰了一下，哪兒就撞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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