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點點頭，抬腳往工地裡面走，鬆軟的黃土踩上去，留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腳印，他走到地基坑邊上，俯下身看了看平整的坑底，又直起身子眺望著對面不遠處先鋒廠的廠區圍牆，嘆了口氣開口：
“我剛從省裡過來的時候，一路上也看了好幾個地方，不只是你們這兒，好多專案都是這樣，地基挖好了，架子搭起來了，就是缺鋼筋缺水泥，硬生生擱著，動不了工。全省這麼多專案等著開工，就那麼點計劃指標，僧多粥少，怎麼分都不夠。”
他轉過身，對著隨行的一眾幹部說：“你們想想，這麼多的專案，就因為缺兩噸鋼筋幾車水泥，停在這裡大半年，一天天耗著，人力物力都佔著，就是出不了成果，這不光是耽誤你們自己的事，更是耽誤整個地方的發展嘛！多少就業崗位出不來，多少稅收出不來，本來一年就能完工的專案，硬生生拖兩三年，這個損失，誰算得清？”
高局長在旁邊接話：“張主任您說的太對了，我們地方上也難啊，指標就那麼多，得先緊著重點國營專案，這種民營商貿的專案，只能往後排，排來排去就排沒影了。”
“所以說我們搞這個對蘇邊貿試點，意義就在這兒啊，”張主任撿起一塊小土塊，在手裡捏碎，黃土順著指縫落下去，
“蘇聯那邊有什麼？他們重工業發達，鋼材、水泥、木材，這些咱們缺的東西，他們有富餘，我們這邊呢，輕工業發達，服裝、食品、日用百貨他們缺，我們能生產，這不就是互補嘛！我們把我們的輕工業品賣過去，把他們的鋼材水泥換回來，既解決了我們缺建材停專案的問題，又賺了外匯，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嗎？”
孫副主任在旁邊哼了一聲，忍不住開口：“話是這麼說，可邊貿風險大，再說蘇聯那邊的鋼材質量能好嗎？運輸這麼遠，成本算下來，比國內計劃內的價格還高，划算嗎？”
“划算不划算，不能光算價格賬，得算時間賬，”張主任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懇切，“一個專案停在這裡一年，多少利息、多少人工都耗進去了，早完工半年，就能早半年產生效益，這個賬怎麼不算？
再說了，我們現在缺的不是那點差價，缺的是實實在在的材料，有了材料就能開工，就能出成果，總比像現在這樣，看著一個大坑停在這裡強吧？對了小陳，你剛說材料搞齊了，在哪兒，我們去看看！”
“哎，齊了齊了，大家跟我來！”陳彪子連忙應了一聲，側身引路，“就在前面料場，大夥兒腳下留神。這些材料剛從蘇聯那邊換回來的，成色足得很，您幾位請過目。”
說話間，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碎石路上，眼前豁然開朗。只見料場空地上，整齊碼放著一捆捆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螺紋鋼，簡易倉庫裡還堆著碼放整齊的水泥袋，包裝上的俄文標籤清晰可見。
“看看，看看！”張主任指著那堆螺紋鋼，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就是活生生的證據！這哪裡是冷冰冰的鋼材，這是咱們邊貿試點的血肉，是打通任督二脈的關鍵一招。我看這邊貿試搞搞的非常成功嘛！”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幹部們，聲音沉穩而有力：“事實勝於雄辯！”
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地基坑：“我剛才聽小陳說了，這個大樓蓋好，不光是先鋒廠自己用，東來商貿也會用，還要建大商場，還要搞物流倉庫，這麼好的專案，就因為缺材料停在這裡，你說可惜不可惜？”
李科長跟在後面，剛才一路捏著的汗這會兒也鬆了，他沒想到張主任非但沒有因為工地停工不滿意，反而從這兒看出了試點的必要性，這一下，懸了好幾天的心徹底放回到肚子裡。
陳彪子順著話頭接上去：“張主任說得沒錯，這個工地，再等個半個月，就能開始施工了，我們的目標，是搶在十月入冬之前，把主體完工，這樣就算冬天來了，也可以幹室裡的活兒計，我們很有信心！”
張主任聽完笑了，對著陳彪子說：“好啊，那我就提前祝你們早日完工，等大樓蓋好投入使用了，我下次過來再來看。”
他頓了頓，又轉過頭對著隨行的考察組組員說，“今天我們看了倉庫，又看了工地，我心裡頭是越來越有底了。
很多人之前說，這個試點風險大，容易出問題，可我們今天親眼看見了，人家幹得紮紮實實，貨源有保障，銷路也打開了，還解決了我們自己缺建材的大問題，這就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嘛。”
他走了兩步，站在工地的高處，風把他的外套衣角吹起來，張主任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窺一斑而知全豹，今天這一個工地，就把我們為什麼要搞這個試點說透了。我們全省現在多少個專案，像這樣挖了地基缺材料停著的？
我告訴你們，光我知道的，就有十幾個，加起來佔了好幾千畝地，耽誤了多少進度，影響了多少發展？我們搞對蘇邊貿，就是打開了一條新的路子，拿到我們需要的原材料，加快我們自己的建設，這路子走對了，就得大膽往前走，不能縮手縮腳。”
“剛才孫副主任也提到了，有貨源的問題，有風險的問題，這些問題都存在，我不否認。但我們不能因為有問題就不做了，改革開放本身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哪有一帆風順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遇到問題解決問題就是了，你不邁開腳往前走，永遠不知道前面路好不好走。今天東來商貿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們，這條路走得通，能走得好，那我們就得支援，大膽給他們開綠燈，讓他們把試點搞好，搞出經驗來，我們全省推廣，這不就是我們考察的意義嘛！”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周圍瞬間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連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方紅軍，都跟著忍不住拍了拍手。
楊東站在人群后面，靠著一棵老楊樹，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張主任，嘴角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該說的話張主任都說透了，該看的地方也都看了，這場考察，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孫副主任站在掌聲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說什麼，最終也只能跟著抬起手，稀稀拉拉地鼓了兩下。
高局長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上前一步伸出手：“張主任說得太對了，我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全力支援東來商貿把試點做好，不辜負省裡對我們的信任。”
張主任笑著握住高局長的手：“我看好你們，也看好東來商貿，好好幹，給全省的邊貿工作開一個好頭。時候不早了，我們也看的差不多了，先回去吧，晚上咱們開個總結會，把考察的意見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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