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回到了市外貿局的會議室,看了半天了,大家都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里卻透著股前所未有的亮堂。
“好了,大家說說吧!”張主任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一陣翻動筆記本和紙張的沙沙聲。
旁邊馬副市長趕緊接話,語氣誠懇:“張主任說的是,我們市裡現在排得上計劃內的重點專案,也就三五個,剩下十幾個中小技改、民生專案,全卡在缺鋼材水泥上。剛才聽陳彪同志說,東來商貿這次換回來的貨,全按計劃內交給省裡了,當然,能為全省的建設貢獻一份力,我們深感榮幸,但後續我們地方上也要建設,能不能給我們留個口子?”
他是這件事情最初的牽頭人,也是嚐到了甜頭的人,自然最清楚這其中的分量。不說別的, 那些化肥,可是他實打實的成績!
他頓了頓,接著道:“按省計委去年發的文,地方邊貿的調劑物資,可以進入市生產資料貿易中心掛牌。
我們不求多,只要東來商貿後續換回來的貨,能拿出一定的量,作為計劃外調劑物資,按省裡定的最高限價,供給這些排不上計劃內的中小專案,那十幾個坑,今年開春就能全填上啊。”
這馬市長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現在正是實行雙軌制並行的敏感期,計劃內與計劃外的界限如同楚河漢界,計劃內還是老大哥,要保大局,計劃外則是補充,誰也不敢輕易越界。
但誰都知道,最賺錢的生意,就是計劃外的,那可是暴利呀,但沒人敢輕易觸碰紅線,投機倒把可是寫進了刑法的!
這種微妙的平衡,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馬市長的提議,無疑是在試探政策的底線,既大膽又冒險。
楊東不是想不到,是他想到了,但不會提,不願提,也不敢提。
只能讓最基層發出的呼聲,將這種“擦邊球”的需求擺到檯面上,由上面的人來拍板定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主任身上,連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孫副主任心裡更難受了,這計劃外的指標若是也給了東來商貿,那正德那邊就徹底失去翻盤的籌碼。
現在是敏感時期,省裡不可能開兩個試點!更不可能在東來商貿正如火如荼之際,再給正德開綠燈,大勢已去呀!
孫副主任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輕易得到!他打定了主意,趕緊插話道:
“這不合規矩!簡直亂彈琴!馬市長,你這是在拿政策當兒戲,拿全省的大局開玩笑!要是開了這個口子,以後誰還守規矩?這不僅是違規,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腳!”這話一齣,滿座譁然。
馬市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孫副主任是省裡的領導,他官大一級,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馬副市長頓時語塞,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端坐主位、面色沉靜的張主任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笑道:“老孫啊,話不能說得這麼絕對。我們這次來考察,就是要看看,在現有的政策框架下,能不能找出一個既合規、又能解決實際困難的活口。
既然提了改革開放,提了雙軌制,也允許摸著石頭過河,總得有人先邁腳。咱們不要一上來就扣帽子、打棍子。改革嘛,總得有點闖勁,只要不違背大原則,能解決實際問題,我看可以試一試。”
這番話如同春風化雨,瞬間吹散了會議室裡凝重的陰霾。馬副市長如釋重負,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不過嘛,今天也不著急下結論,”張主任繼續道:“我們回去還是要仔細研究一下這個方案的可行性,特別是如何確保計劃內供應不受影響,以及如何防止有人藉機倒賣、擾亂市場秩序。這可是原則問題,容不得半點馬虎。”
會議室這一齣,張主任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省級試點的大局定了,計劃外調劑的口子也鬆了。
。。。。。。
散會之後,就是考察組領導們會餐,他在旁邊站著,像個局外人。這叫什麼事兒,別人吃著他看著;別人坐著他站著!
他苦笑著搖搖頭,好歹咱才是幕後棋手,怎麼反倒成了端茶倒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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