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納託利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在這個裡，能說一口流利俄語的中國人不多，能準確說出“螺傘齒輪”這種專業術語的更是鳳毛麟角。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酒肉交易，但兩個中國人的出現，讓他感到了一絲被尊重的意味。
“陳彪先生，您的俄語很標準。”阿納託利鬆開了手，表情緩和了不少，“我們薩拉托夫廠，是蘇聯唯一的螺傘齒輪銑齒機生產基地。格里森有的，我們也有。”
“請坐，大家都請坐。”陳彪子連忙招呼，把楊東按在主位上，自己則坐在楊東和阿納託利之間，充當翻譯和潤滑劑的角色。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絡起來。維克多像個出色的經紀人，不斷地在阿納託利和楊東、陳彪子之間周旋，用他誇張的手勢和豐富的表情調動著情緒。
陳彪子拍著胸脯保證：“阿納託利先生，只要機器好，價格公道，我們要一百臺！一百臺啊！這可是給你們薩拉托夫廠送大訂單來了！”
阿納託利抿了一口伏特加，搖了搖頭，用他那標誌性的慢節奏說道：“陳先生，維克多先生，一百臺……不是小數目，我們的生產計劃，是上面排好的。”這話大家都懂，當下的蘇聯也是計劃經濟。
“所以才需要你們去協調嘛。”楊東夾了一筷子冷盤，慢悠悠地開口，用的是中文，用胳膊懟了懟陳彪子， 讓他同聲翻譯：“阿納託利先生，據我所知，貴廠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軍工轉民用，計劃經濟的訂單在減少，而遠東地區的輕工業品，比如優質的牛仔褲、羽絨服、運動鞋、還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維克多，“像維克多先生這樣可靠的貿易伙伴，從我們這裡換回了很多物資，你可以問問他，和我們合作是很愉快的！”
楊東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內心最焦慮的部分。薩拉托夫廠雖然是功勳企業，但在當下的改革和新思維背景下，同樣面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楊先生，你很懂政治。”阿納託利苦笑了一下，“但是，機床是戰略物資。出口一百臺，這需要部級批文，甚至……更高層的同意。”
“哈哈哈，”楊東笑了，“薩拉托夫廠每年不會只產出計劃內的那點機床，我很確定，你們每年至少有10%、有時候15%的產量，是計劃外的。這些機器去了哪兒？有的去了阿富汗前線，有的去了古巴，有的……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我說的對吧！”
阿納託利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楊東，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楊東繼續道：“所以，我們很靈活，可以用靈活的方式，幫你們解決那些計劃外的問題。至於剩下的，就看阿納託利先生願不願意，把那些‘多餘’的產能，轉化為真正的利潤和友誼呢？”
阿納託利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沉默在空氣中凝固了片刻，隨即被一聲輕微的嘆息打破。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楊東和陳彪子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楊東那雙平靜卻銳利的眼睛上。“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阿納託利緩緩說道，“那我們就從非正式的渠道開始。先走十臺吧，一百臺那得是我們廠兩年的產能，必然要走官方渠道的！”
“太好了，”楊東心裡狂喜，不過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只是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阿納託利的杯沿：“十臺也好，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咱們細水長流，先把這十臺走順了，後續的路，自然就寬了。”
陳彪子沒翻譯出來，這話太粗了，直譯的話人家聽不懂，所以維克多和阿納託利都盯著他看，眼神里滿是疑惑。
“哈哈哈，”陳彪子笑了，“我的好兄弟楊東先生開了一句中國的玩笑，但是我怕你們聽不懂，我給你們講講，是這麼個意思。。。。”說著陳彪子撓了撓頭，搜腸刮肚地連比帶劃的把這個比喻講了出來。
惹的兩個俄羅斯人前仰後合，阿納託利更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楊東直搖頭：“你們中國人，說話真是……太有意思了！”
楊東順勢接話，語氣充滿了煽動性：“阿納託利先生，機會不是常有，世界格局變化極快，你們現在有機會將那些沉睡的產能喚醒，換取真正能改善生活的物資。但你也知道，能提供齒輪加工機床的，不只你們一家，若是錯過了這個視窗，那些多餘的產能只會繼續沉睡，甚至變成廢鐵。”
陳彪子插嘴道，“沒錯，抓住這個機會，趕緊變成實實在在的好處，我們給的貨，絕對是蘇聯老百姓最缺、最想要的硬通貨，這對你們國家，對薩拉托夫，是雙贏。”
維克多在旁邊煽風點火：“阿納託利，這兩位先生是我的長期合作伙伴，他們說話算數。這比跟那些只會畫餅的官僚打交道強多了。”
阿納託利看著楊東，又看看陳彪子，這兩個年輕的中國面孔，眼神里有一種讓他感到信服的力量，不是權力的壓迫，而是一種對局勢的精準把控和對彼此利益的深刻洞察。
“好吧。”阿納託利終於鬆口了，他舉起酒杯，環視眾人，“我要看看你們的貨物清單以及價格！”
楊東抬手比了個手勢，陳彪子立刻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整理好的紙質清單，推到了阿納託利面前。
清單上用俄語工工整整列好了所有可供應的貨物，從保暖羽絨服、耐磨牛仔褲、旅遊運動鞋這些民用緊俏品，到民用電子、日用百貨這類日常生活物資，每一樣都標好了價格，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阿納託利戴上眼鏡，一行一行仔細看下去，眉頭一點點舒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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